然而,周衛國的手指卻在一瞬間僵住了,那一根剛點燃的火柴燒到了他的手指,他卻彷彿毫無知覺。
他想起了當年在上海,他還是周家大少爺周文的時候,他的大哥劉遠,在一個深夜的油燈下,用鉛筆在紙上畫下了這個圖案,面色凝重地對他說:“阿文,如果以後我們失散了,你在任何城市的牆角看到這個印記,就說明我們的人在周圍,這叫‘星火’,它代表安全和聯絡站。”
“這是……大連和上海時的聯絡暗號,大哥,你竟然也在南京,陳怡……你是否也在這裡。”
周衛國死死盯著那道粉筆印,在雨水中,他的眼睛有些發溼,那一雙沾滿汙垢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磚牆。
這個暗號的出現,讓他在這座陌生的南方首都有了一種奇妙的歸屬感,但也讓他敏銳地察覺到,南京的繁華表象下,早己有無數的情報暗流在瘋狂交匯,國共兩黨以及日本特高課的諜影,早己在這座城池裡佈局完畢。
“連長,連長,消炎藥後勤處不發,那幫孫子說只有退燒的草藥,這可咋辦。”
老算盤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把周衛國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草藥管什麼用,走,去城南的金陵戰區總醫院,那裡是紅十字會首管的,應該有金貴的西藥,我去想辦法。”
周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將指間的菸頭扔進泥水裡踩滅,帶著老算盤大步朝城南趕去。
金陵戰區總醫院裡如今擠滿了從華北和淞滬前線退下來的傷兵,悽慘的哀嚎聲在走廊裡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與化膿血腥味。
無數身穿白色護士服的金陵女大志願者和紅十字會醫生在病床間奔忙,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周衛國在後勤領藥視窗排隊等候,他的眼神在紛亂的人群中掃視著,看著這個飽受戰爭摧殘的微縮世界。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端著換藥盤的白衣女護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齊膝白色護士裙,一頭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馬尾辮,側臉在走廊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消瘦,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溫婉。
那個背影……
周衛國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般瘋狂搏動,連喉嚨也發乾得厲害。
在北平的月光下,在德國那無數個冰冷的深夜裡,他在未婚妻那娟秀的書信中無數次構想過那個在南京默默等待著他的女子的身影。
“蕭雅……”
周衛國只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出的聲音沙啞而有些顫抖,眼眶在瞬間變得一片通紅,眼淚幾乎要溢位來。
那個背影和信裡照片上的蕭雅,和他在夢裡夢到過無數次的身影,一模一樣。
他剛想邁出沉重的步伐,撥開前面擁擠的傷兵,跨過那道隔開兩人的走廊,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肩膀。嗚,嗚,嗚。
一陣淒厲,高亢,令人毛骨悚然的防空警報聲突然毫無徵兆地在南京的上空拉響。
那尖銳的警報聲如同死神的哨音,在一瞬間穿透了漫天的冷雨,也撕裂了整座城市的安寧與繁華。
“日軍飛機來襲,防空警報,快躲起來。”
“空襲,日本人來炸南京了,快跑啊。”
原本擁擠的走廊在一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恐慌的難民與傷兵尖叫著西處奔逃,將垃圾,病床撞得東倒西歪。
那個白衣女子的背影在一瞬間被混亂的人群衝散,瞬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任憑周衛國如何大聲呼喊,他的聲音也完全被尖銳的警報聲和人們的尖叫聲徹底淹沒。
“連長,快走,鬼子要扔炸彈了,這裡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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