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前沿觀察哨設在一座半塌的石質碉堡內，窗外的暴風雪呼嘯著灌進來，打在厚厚的黑磚牆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小野寺慎吾身穿筆挺的日軍大佐軍服，腳上的黑色牛皮靴在滿是汙泥和乾涸血跡的地面上踩出清晰的印記，他緩緩彎下腰，從廢棄戰車的履帶殘骸旁捻起了一枚亮晶晶的黃銅彈殼，那是德制九毫米衝鋒槍子彈特有的規格，也是慕尼黑軍校裡特種教官在反裝甲訓練中最推崇的近戰火器口徑。
他將那枚精緻的彈殼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又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擦了擦戰車底座上那塊因為定向爆破而呈現出特定切變形狀的焦黑鋼板，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抹極其殘忍的笑意，彷彿在黑夜裡找到了獵物的惡狼，狹長的眼睛裡滿是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恨意。
“精準的德式步坦協同剝離，還有這教科書一般的切變定向爆破，除了我那位在德國軍校裡的老同學，整個南京防線上的中國軍人裡，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用出這種戰術，周衛國，你果然己經回國了，而且就在我的對面，真是讓人期待的重逢啊。”
小野寺慎吾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名有些侷促不安，正不停擦著額頭冷汗的日軍大佐聯隊長，語氣極其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指揮刀在皮靴側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大佐閣下，您的意思是，阻擊我們戰車連的，就是那個在慕尼黑軍校大出風頭的周衛國，可他不過是個少校連長，手底下只有幾百個從前線退下來的殘兵敗將，咱們有大日本帝國的重炮和坦克支援，為什麼不首接派兩個步兵大隊衝過去把他徹底踩碎，這也太耽誤合圍下關的計劃了。”
聯隊長有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著地圖上的無名高地，顯然覺得大本營特派過來的小野寺有些小題大做，甚至是在懷疑聯隊的戰鬥力。
“愚蠢，你以為他是那些只知道死守戰壕，一聽到炮響就自亂陣腳的普通中國軍官嗎，他是個天生的特戰指揮官，如果在複雜的山地和風雪裡跟他的老兵打近戰，你的步兵衝上去多少就會死多少，那隻會把帝國的勇士送進他精心設計的絞肉機，我絕對不會讓你的愚蠢葬送聯隊的榮譽，所以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盲目的步兵衝鋒，把重炮旅團的炮口全部給老子對準那處高地，進行飽和式的覆蓋轟擊，用鋼鐵把他們埋葬。”
小野寺慎吾冷聲下達命令，語氣中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同時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己準備好的絕密手令，遞給了身後的特務副官，那上邊蓋著華中方面軍司令部的關防。
“還有，讓我帶來的那三十名特種獵殺組成員穿上雪地偽裝網，帶上消音武器，在炮擊結束的瞬間從兩側的林地滲透進去，趁亂摸上高地進行斬首行動，我要讓周衛國的腦袋今晚就擺在我的辦公桌上，去執行吧，聯隊長閣下，別讓司令部對你的能力產生懷疑。”
副官重重低頭應了一聲，隨即快步走出碉堡去傳達命令，前沿陣地上原本嘈雜的步槍交火聲在幾分鐘內開始漸漸平息下來，日軍的坦克和步兵開始有序地撤回山谷，只剩下狂風暴雪呼嘯的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回蕩，顯出一種極其反常的寂靜。
而在無名高地的戰壕裡，周衛國正趴在冰冷的沙袋上，端著高倍率軍用望遠鏡死死盯著對面黑漆漆的林地，風雪落在他的軍帽上積了厚厚的一層，但他卻像一尊石雕一樣一動不動，甚至連睫毛上都結了白色的冰霜，寒冷將他的臉凍得有些發青。
“連長，鬼子這唱的是哪一齣啊，剛才還不要命似的往上衝，怎麼這會兒突然沒動靜了，是不是被咱們剛才那一頓花機關和炸藥包給打怕了，準備等天亮再打，俺看這風雪太大了，鬼子也得吃口熱乎的，要不咱們也讓炊事班整點熱水，弟兄們的手指頭都快凍得拉不開機槍栓了。”
趙破鞋把捷克式輕機槍抱在懷裡，有些疑惑地看著周圍安靜得詭異的戰場，忍不住低聲嘀咕起來，還不時用粗糙的手掌哈著熱氣，緩解著關節的僵硬，眼神里透著一絲僥倖。
周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敏銳地察覺到風雪中傳來了一種微弱卻有規律的金屬震動，雖然被狂風掩蓋，但那種沉悶的重油發動機轟鳴聲絕對是敵方重炮叢集在調整炮位，標定高低機時才會發出的動靜。
他在德國軍校專門研究過炮兵彈道學和戰場氣象協同，深知反常的寂靜往往意味著毀滅性的重炮覆蓋即將降臨，這正是小野寺在慕尼黑演習場上最喜歡的炮兵洗地套路，也是摧毀守軍意志的最快方法。
為了保證手裡的武器在接下來的炮火中能用，老兵們正用破布蘸著少許煤油，在洞裡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槍機和拉機柄，防止風雪融化後導致槍栓結冰凍死。
“不對，鬼子不是要撤，他們是在標定彈道，這是重炮洗地的先兆，所有人聽著，立刻放棄第一道戰壕，把帶不走的迫擊炮架全部用麻袋偽裝好，全部撤到後方反斜面的貓耳洞和防炮洞裡，動作都給我快點，誰也不許在戰壕裡拿衣服和私人物資，保命要緊。”
周衛國猛地收起望遠鏡，轉過身朝著戰壕里正在休整計程車兵們壓低聲音怒吼，語氣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迫，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連長，這第一道戰壕可是咱們拼了命才守住的，要是丟了，回頭長官部查下來，擅離防區可是要被槍斃的啊，而且咱們退到反斜面，鬼子步兵要是趁著炮擊摸上來，咱們可連反擊的機會都沒了，俺看還是留幾個班在這死守吧，好歹有個照應。”
李長生有些遲疑地看著周衛國，身子縮在半人深的泥水裡不太情願動彈，旁邊的幾個散兵新兵也面露難色，顯然害怕撤退會被當成逃兵處置，在他們的觀念裡，長官部的條令比鬼子的炮彈還要可怕。
周衛國一腳重重地踹在李長生的屁股上，將他首接踹得往前撲倒在泥雪裡，怒罵道：“長官部的人現在都在忙著往挹江門擠著過江呢，誰有空在這冰天雪地裡管你的防區，要是留在這裡，等會兒鬼子的重炮落下來，你連留個全屍的機會都沒有，老子是連長，這裡我說了算，誰再多嘴老子現在就崩了他，別廢話，執行命令。”
趙破鞋雖然有些不捨這好不容易用沙袋壘好的機槍陣地，但他對周衛國的戰術眼光有著盲目的信任，當即扛起捷克式，扯著嗓子對周圍的老兵大喊：“都聽連長的，別磨蹭了，不想死的趕緊跟俺往後撤，快點，把新兵都給老子拖走。”
老兵們反應極快，扯起嚇傻了的新兵和丟下多餘的揹包，在風雪中貓著腰，藉著夜色和殘缺交通壕的掩護，迅速向高地後方的反斜面掩體撤退，老算盤則揹著幾箱寶貴的手榴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的終了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那片風雪肆虐的前沿陣地。
防炮洞裡，李長生縮了縮脖子，看著周衛國冷峻的側臉，小聲對旁邊的一個補充團老兵嘀咕：“俺看這周少校是真的不怕死，鬼子的重炮聲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毛，他倒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當年在長城，俺當新兵那會兒，長官們一聽到炮響，第一件事就是讓衛兵備馬準備撤，哪像他這樣，還一腳把俺踹進防炮洞裡。不過，說句真心話，跟著這樣的長官，心裡雖然怕，但還真覺得有股說不出來的底氣，至少覺得咱們當兵的沒被當成草芥。”
老兵白了他一眼，拍了拍懷裡的步槍：“李長生，你懂個屁。周少校是德國留洋回來的高材生，懂洋人的戰術，他帶咱們撤，那是有講究的。剛才要是聽你的死守第一道戰壕，咱們這會兒早就成了焦炭了。老老實實把槍裡的沙子擦乾淨，等會兒鬼子上來，多摟幾個墊背的，就算死在金陵城下，也值了。”
這支由老兵和散兵臨時拼湊起來的連隊在周衛國的嚴令下，僅僅用了三分鐘就徹底撤離了第一線陣地，剛剛挖好的避炮貓耳洞裡擠滿了氣喘吁吁計程車兵，大傢伙擠在一起，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跳聲，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泥土和煤油的混合氣味。
周衛國剛剛縮排最深的一處防炮洞，甚至還沒來得及抹去臉上那一層黑黑的煤灰，頭頂上方的夜空突然被無數道慘白而刺眼的火光瞬間照亮，尖銳刺耳的呼嘯聲穿透漫天大雪，猶如成千上萬只厲鬼在夜空中狂亂嘶吼，將整個夜空撕得粉碎。
“趴下，張開嘴，用手捂住耳朵，千萬別閉眼，注意防炮洞頂的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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