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染坊大門坍塌的巨響還在風雪中呼嘯傳開。
倒塌的磚石泥土瞬間埋葬了追上來的十幾名日軍憲兵，沖天而起的煙塵混在漫天狂舞的白雪裡，把整個城西街道遮得嚴嚴實實。
周衛國緊了緊身上的戰術斗篷，向身後伸手按壓。徐虎把十二歲的小交通員小翠背在背上，陳怡捂著左肩血跡未乾的傷口，緊貼著貧民窟倒塌矮牆的陰影快速前進。隊員們分成前後兩個戰鬥小組，手持消音駁殼槍，警惕地搜尋著西周的暗哨。
陳怡的臉色有些發白，步子顯得沉重。刺骨的寒風吹在她受傷的肩膀上，帶起一陣陣劇痛。小翠趴在徐虎背上，雙手緊緊抱著那個油紙包裹的小盒，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冰渣淚痕。
“陳怡，傷口怎麼樣？能撐住嗎？”周衛國趁著在一處殘垣斷壁後歇腳的空檔，低聲關切地問。
“沒事，衛國，”陳怡咬著牙扯了扯嘴角，“皮外傷，沒有傷到骨頭。密電本保住了，只要回到山寨交到獨立團手裡，我個人受點傷算不了什麼。”
徐虎側耳聽了聽身後的動靜，後方的大路上己經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日軍警報哨聲，以及狼狗狂躁的吠叫聲。日軍的搜尋大隊正從城西馬市街快速推進。
“隊長，鬼子圍得太死，前面幾條主要幹道全是巡邏隊，”徐虎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壓低聲音建議，“錢三剛才說過走私下水道的入口就在附近。咱們不如順著地道摸出城門，地底下黑咕隆咚的，鬼子肯定找不到咱們，這樣最穩妥！”
隊員們也紛紛看向周衛國，在大家看來，在敵強我弱且帶有傷員的情況下，鑽入地下暗渠避開地面重兵無疑是最合理的戰術選擇。
然而周衛國蹲在雪地裡，神色冷靜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堅冰。他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臉，聲音壓得極低：“絕對不能走下水道！”
徐虎愣住了，有些摸不著頭腦：“為什麼啊隊長？錢三兄弟不就是從下水道摸出來的嗎？那條暗渠能首通城外沙河口啊！”
“錢三能出來，是因為竹下俊故意留了一條縫逼他出來引路，”周衛國指著城西幹道上方若隱若現的日軍燈光，“竹下俊在德國柏林軍校專門研究過全歐洲的地下防空與排水攻防戰。城市下水道是逃生者最容易選擇的盲道。他絕對己經在各大排水口布下了重機槍和狼狗守株待兔。只要我們一鑽進去，狹窄的管網裡沒有任何掩體，只要兩挺重機槍架在出口，我們就得被死死堵在裡面活活打成篩子！”
陳怡聞言仔細推敲了一下，點頭同意：“衛國說得對。竹下俊戰術思維極其嚴密，絕不會留這種明顯的紕漏給敵人。我們認為最安全的退路，往往就是敵人設好的斷頭臺。”
周衛國接著補充道：“錢三在犧牲前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被日軍抓住折磨了三天三夜，雙腿全斷了，指甲也被拔光了，但他至死都沒有吐露清風寨和聯絡點的一字一句。他最後的唯一心願，就是求我們把我七歲的女兒小花救出來。小花就藏在城南羊肉館後院的廢窖裡。”
陳怡聽得眼眶發紅：“錢三同志是個真正的烈士。萊陽情報站這次損失慘重，錢三用命保住了密電本和小花。無論多危險，我們必須把這孩子安全救出去，絕不能讓英雄絕後，更不能辜負他付出的鮮血。”
“那我們現在往哪兒走？總不能在城裡跟鬼子轉圈吧？”徐虎抓抓頭皮問。
“走地面廢墟，”周衛國指著城南方向密密麻麻的屋頂，“大雪會抹掉腳印，鬼子的注意力都在主要幹道和下水道出口上。我們要採用不規則的‘Z’字型穿插，藉著屋簷死角和矮牆過去。我們先去救人，再尋找突圍機會！”
周衛國做出收攏手勢，一馬當先貓腰衝進雪幕。隊員們踩著前面人的腳印，無聲無息穿過一條條幽暗的窄巷。
沿途，大家多次與日軍憲兵搜查小隊擦肩而過。周衛國利用地形與大雪的遮蔽，帶隊靈活地繞開了一道道關卡。大家靠在牆角，看著一隊隊手執手電筒的日軍兵丁奔跑過去，連呼吸都收得極緊。
此刻，萊陽憲兵司令部戰術指揮室內。
巨大的城防沙盤前，竹下俊身穿修長中佐軍服靜靜站立。他手中拿著一支紅藍雙色的鉛筆，在城西與城南各大下水道出口位置重重劃上紅叉。
黑木大佐氣沖沖推門進來，臉色難看至極：“竹下君！染坊那邊被周衛國突襲了！陳怡和那個小八路全被救走了！不僅探照燈被打碎，我方還損失了一整隊憲兵！你部署在下水道出口的機槍陣地為什麼到現在毫無動靜？難道周衛國沒有走地道？”
竹下俊面無表情放下鉛筆：“黑木君，如果你是周衛國，在明知下水道是死衚衕的情況下，你會帶著傷員往絕路上撞嗎？”
黑木大佐一愣：“納尼？他不走下水道？那他能飛出去不成？”
“他沒有飛，他只是藏在了你的眼皮子底下，”竹下俊用鉛筆尖點在城南商鋪區，“他不是為了逃跑而逃跑，他入城必有其他戰術目的。錢三雖然死了，但他臨死前曾去過城南。周衛國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線索。傳我命令，各大下水道出口守備兵力撤回一半，立刻向城南商鋪與廢棄民房區展開拉網式收縮搜查！一間屋子都不許放過！”
黑木大佐重重應道：“嗨！我這就去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