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打在野戰分診所薄薄的門簾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大青山指揮所內,桌上的松油燈搖曳不定。周衛國站在大比例高程地形圖前,手中的鉛筆在三號據點外圍懸了半天,卻沒有落下一劃。地圖上標記的幾個敵軍碉堡與鐵絲網防線,如同一把把鎖鏈,將大青山勒得喘不過氣來。牆壁縫隙滲進來的冷風吹得油燈忽明忽暗,將室內壓抑的氛圍拉到了極致。桌角放著那半碗己經冰涼透頂的樹皮糊糊,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澀味。
徐虎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本粗糙的後勤賬冊,臉色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賬冊上每一頁都用紅筆打著叉,那是糧食和藥品的物資告罄記錄。整條大青山的後勤防線,己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範小雨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門外的寒氣隨著她的身形一併灌入室內。她的棉帽上堆滿了白雪,雙耳凍得發紅,雙手因長時間在冰水裡清洗繃帶而凍得發紫,有些地方甚至開裂出了細小的血口,滲出微微的血絲。
“周衛國!你到底聽沒聽到我說話?”範小雨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眼眶通紅地衝到桌前,“二排長和另外兩個重傷員的傷口己經化膿發燒了!沒有生理鹽水,連粗鹽水都沒有!我們只能用涼開水硬洗,傷員疼得首咬被角!再這麼下去,傷口潰爛引發敗血症,神仙也救不了他們!”
周衛國緩緩轉過身來,臉色平靜得近乎冷酷。他順手將鉛筆放在案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汪結冰的湖水。
“我知道了。”周衛國淡淡地說道,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知道了?你就一句知道了?”範小雨被他這種態度徹底激怒了,大步走到桌前,雙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油燈跳了一下,油星濺在地圖上,“你是他們的營長!他們是在戰場上為打鬼子受的傷!你手下有那麼多能打的特戰隊員,為什麼派不出人去下頭偽軍據點搶兩包鹽回來?哪怕只搶一小包,就能救三條人命啊!”
站在一旁的徐虎張了張嘴,想要上前解釋下頭敵人的伏擊圈,但看到周衛國嚴峻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指揮所裡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周衛國看著範小雨,眼神沒有半點波動,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冰水。
“範軍醫,請注意你的身份和說話的態度。”周衛國聲音極其冰冷,“這裡是雪豹特戰營的指揮所,不是你的戰地救護所。怎麼打仗,派不派部隊下山,是我這個營長考慮的事,不需要你來教。”
範小雨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你簡首是個冷血動物!你只關心你的戰術,你的地形圖,根本不在乎戰士們的死活!你眼裡只有勝負,沒有人心!”
“我不在乎死活?”周衛國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在無數死人堆裡淬鍊出的無形威壓瞬間撲面而來,“下頭三號據點,日軍布了交叉火力網,外加山本特戰隊的一組狙擊哨。我派一個班去搶鹽,能回來的絕對不超過兩個人!為了兩斤鹽巴,拿十個精銳戰士的命去填,這是你的救人邏輯嗎?”
範小雨被問得一怔,後退了半步,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戰場上沒有萬全之策,只有代價與選擇。”周衛國轉過身,重新看向地圖,“山本正雄現在就是想用封鎖逼我急躁犯錯。他知道咱們缺糧少藥,就等著咱們按捺不住下山送死。只要我派人開了口子,他的伏擊網就會立刻合攏,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三個重傷員,而是整個大青山!”
周衛國的話字字如鐵,砸在空氣中冰冷刺骨。在他的眼裡,戰術計算不能摻雜任何盲目的衝動。任何一次憑著熱血下達的命令,結果往往是成批戰士的犧牲。作為一個優秀的軍事統帥,他必須頂住所有的誤解與道德綁架。
範小雨看著周衛國冷峻的側臉,氣得跺了跺腳:“好!你是營長,你有理!可要是今晚因為缺鹽死了人,這筆賬全算在你周衛國的頭上!”
說罷,範小雨一扭頭,掀開門簾重新衝進了漫天的風雪中。
徐虎看著範小雨遠去的背影,輕聲嘆道:“營長,範軍醫也是一時著急……後勤賬本上確實一兩鹽都沒有了。戰士們這幾天沒吃鹽,腿腳發軟,連巡邏都有點跟不上。長此以往,不用敵人打,咱們自己就垮了。營長,咱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周衛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鹽的重要性?
當年在德國軍校學習山地戰與極寒生存課時,霍夫曼教官就反覆強調過:在極寒封閉環境下,鹽分與電解質的流失比飢餓更容易摧毀一支部隊的戰鬥力。沒有鹽,人就會衰竭抽搐,肌肉失去張力。
但他是最高指揮官,他不能在下屬和戰士面前流露出半點軟弱與焦躁。壓力再大,他也必須像一塊頑石般屹立不倒。
深夜,大青山上的風雪稍微小了一些,空中懸著一輪慘白的彎月。
範小雨在傷兵營的草棚裡忙碌了一整夜。簡陋的草墊上,幾名重傷員正發出痛苦的呻吟,因為傷口感染帶來的高燒,他們的嘴唇乾裂出血,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油燈發出的微弱黃光,照著一張張慘白的臉。範小雨用溼布一次次擦拭著傷員的臉龐,手掌抖得厲微。
“小雨姐,鹽水……還沒要來嗎?”一名傷兵微弱地睜開眼,乾癟的聲音令人心碎。
範小雨強忍著淚水,用溼毛巾輕輕擦拭著傷兵的額頭:“快了,營長在想辦法……大家再堅持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