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棚子的竹簾被輕輕掀開,一道寒風鑽了進來。
範小雨以為是值班的護士,剛要開口,卻發現走進來的是一道修長而冷峻的身影。
那是周衛國。
他披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肩頭上還殘留著外頭未消融的積雪。周衛國沒有說話,只是衝範小雨比了個禁聲的手勢,隨後緩緩走到了最裡側那名高燒重傷員的草墊旁。
周衛國單膝跪在溼冷的草地上,從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隻用油紙死死包裹的小包。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露出了裡面一小撮粗糙的灰白色晶體。
那不足一兩粗鹽。
範小雨的雙眼瞬間睜大,呼吸為之一窒。
在大青山糧食絕斷,連高粱面都摻樹皮的當下,這一小撮粗鹽簡首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珍貴!這是極其稀缺的救命物資!
周衛國拿過一碗溫開水,用極其輕柔的手勢,捏起幾粒粗鹽放入水中,輕輕攪拌均勻。隨後,他端著水碗,一點點喂入高燒傷兵的嘴裡。他的手極穩,沒有一滴水濺出來。
粗鹽水順著傷兵乾裂的嘴唇流下,原本痛苦抽搐的傷兵似乎感受到了久違的滋味,本能地嚥了下去,呻吟聲漸漸弱了微許。
周衛國做完這一切,又將剩下的小油紙包遞到了範小雨面前。
“這是我這幾天配發下來的私人口糧裡攢下的。”周衛國聲音很輕,帶有一絲疲憊,“省著點用,優先給發高燒和傷口潰爛嚴重的人擦洗。明天……我想辦法解決。”
範小雨接過去那輕飄飄的油紙包,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宛如千斤之重。
她抬起頭,藉助微弱的油燈光芒,第一次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周衛國的雙眼周圍帶著濃濃的黑眼圈,雙頰凹陷,唇上的血痂未乾。他為了維護全營的軍紀,當眾槍斃野狗,冷酷地駁回自己的請求,甚至忍受全營私底下的抱怨。他獨自承擔了所有的不解與怨恨。
可他自己,卻把僅存的口糧換成了這救命的一兩粗鹽。
“周衛國……你自己的配糧呢?”範小雨聲音有些哽咽,心中的怨氣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我是營長,餓不死。”周衛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峻與堅毅,“範軍醫,戰地醫院的規矩,傷員編號和藥品使用,你要記清楚。這是蕭雅當年留下的制度,也是救護線的底線。”
蕭雅。
範小雨聽到這個名字,心頭微微一震。她早就聽徐虎提起過這個名字,那是南京淪陷時慘死在日軍手下的女子,也是周衛國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周衛國在照顧傷員時的細緻與剋制,正是那個溫婉女子留給他的精神烙印。
周衛國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掀開竹簾,重新走入了漫天冰雪的黑夜中。
範小雨握著那包粗鹽,看著他孤寂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雪幕裡,眼角終於滑落兩行熱淚。她第一次讀懂了這個男人冷酷外表下,究竟壓負著怎樣沉重的痛苦與擔當。
風雪深處的斷崖邊,周衛國獨立雪中,遙望著幾十裡外萊陽城的方向。
城內的探照燈光芒在夜空中隱隱閃爍。
周衛國哈出一口白氣,眼神如鷹視狼顧,低聲道:“陳怡……大青山的命脈,全看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