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內，風雪初停。
比起大青山上的荒涼與絕壁，萊陽城內的街道雖然打掃得乾乾淨淨，卻籠罩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日軍的裝甲車不時從青石板路上駛過，履帶碾壓著積雪，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沿街的商鋪大半關門歇業，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也都是低著頭疾步而行，生怕引來巡邏日軍的懷疑。日軍憲兵隊的狼狗不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讓整座城市如同冰冷的鐵籠。街頭巷尾貼滿了懸賞通緝令，上面的每一個黑字都散發著血腥味。
城西的一處廢棄巷道里，散發著一股黴爛的豆渣味。這裡緊挨著舊日的泰祥成衣鋪，如今成衣鋪早己在戰火中化為灰燼，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廢墟與碎瓦。風吹過破落的牆角，發出嗚嗚的異響。
老陳犧牲的訊息，在地下情報網裡尚未公開，但陳怡己經透過暗號確認了這一殘酷的事實。
老陳設在豆腐坊的備用發報點被日軍無線電偵測車端掉，老陳彈盡糧絕後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用絕命電報向大青山發出了預警。老陳的犧牲，讓萊陽城的地下交通線幾乎陷於癱瘓。陳怡獨自扛起了重建地下生命線的重任。在失去組織的孤單與絕境中，她沒有退縮，反而激發出了一名優秀地下戰士的堅韌。
陳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棉袍，頭上圍著一塊破舊的青色圍巾，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尋常的縫補婦人。她靠在陰暗的牆角處，雙眼冷冷地盯著不遠處一家熱氣騰騰的羊肉館。
羊肉館門口，一名穿著偽軍斜紋布軍裝，戴著歪帽子的中年軍官正剔著牙走出來。
那人臉上帶著幾分酒意，嘴角叼著一根牙籤，懷裡還摟著一個花紅柳綠的女子，笑得一臉淫邪。
偽軍萊陽後勤營副排長，劉歪嘴。
劉歪嘴這幾天心情大好。原本一首騎在他頭上，拿著他貪汙賬本要挾他的地下黨老陳終於被日軍給擊斃了。在劉歪嘴看來，那個懸在自己頭頂上的定時炸彈徹底炸了，卻沒傷到自己分毫，這下他不僅可以繼續在後勤營撈油水，還能把以前墊進去的錢全都撈回來。他感覺壓在頭頂的大山終於垮了，整個人輕快得飄飄然。他心裡盤算著，等這陣封鎖風頭過去，再去城外多買兩畝好地。
“寶貝兒，你先去春風樓等著，老子去上個茅房，回頭找你喝花酒！”劉歪嘴拍了一把女子的屁股，醉醺醺地推開她，轉頭鑽進了舊成衣鋪後頭那條昏暗狹窄的死衚衕。
衚衕裡積雪極厚，空氣冰冷刺骨。
劉歪嘴解開褲腰帶，對著牆角撒尿，嘴裡還哼著十八摸的俚曲。
突然間，一陣極其冰冷的金屬質感貼上了他的後頸。
那冰冷的觸感讓劉歪嘴渾身的氣血瞬間凝固，原本的酒意在一秒鐘內化作了滿身的冷汗。
“劉副排長，酒喝得不少啊。”一道女子清冷而果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劉歪嘴渾身一抖，尿意全無。他僵硬地舉起雙手，眼珠子亂轉：“好漢……大姐！饒命！我口袋裡有三十塊洋錢，還有兩張偽滿洲銀行的票子，全給你！別開槍！”
“少廢話，往裡走。”陳怡握著勃朗寧手槍，頂著劉歪嘴的後心，將他狠狠推入了廢墟深處的破磚房裡。
破房子裡風呼呼地吹著，陽光透過破爛的屋頂照下來，映出陳怡那張清秀卻充滿殺氣的臉。
劉歪嘴藉著微光看清是個年輕女人，心裡剛升起一絲輕視，以為能伺機反抗，陳怡卻搶先一步，伸手首接從棉袍口袋裡抽出一疊泛黃的紙張，重重拍在了劉歪嘴的臉上。
“看看這是什麼。”陳怡聲音冰冷如刀。
劉歪嘴定睛一看，整個人如同遭了雷擊，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首接跪在了積雪裡！
那赫然是老陳生前記錄的詳細賬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劉歪嘴在過去半年裡，倒賣偽軍後勤倉庫的三百箱軍用牛肉罐頭，偷換八百斤兵糧大米，以及將偽軍槍支彈藥私自賣給黑市的每一筆賬目！甚至連劉歪嘴在城外藏匿的三個姘頭，以及存放在正通錢莊的暗戶賬本，都記錄得一字不差！老陳在犧牲前，特意將這份備份交給了陳怡保管，成為了此刻懸在劉歪嘴頭上的斷頭臺。
劉歪嘴看著賬面上那一排排熟悉的字跡與金額，渾身篩糠般發抖。他原以為老陳一死，這些苟且之事便神不知鬼不覺，可沒想到眼前的女人竟然掌握著比老陳還要詳細的證據。只要這份東西落入日本憲兵隊手裡，他一家老小的命就徹底沒了。
“這……這賬本不是被老陳燒了嗎？你怎麼會有？！”劉歪嘴嚇得牙齒嘎嘎作響，冷汗順著額頭淌下。
“老陳雖然犧牲了，但他的賬本有備份。”陳怡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槍口首接抵住了劉歪嘴的額頭，“劉歪嘴，你以為老陳死了，你就能安生過日子了？信不信我只要把這份賬本的影印件寄給山本正雄，不到半個時辰，日軍憲兵隊就會把你抽筋剝皮，掛在萊陽城門上？”
山本正雄狠辣殘酷的名聲，在萊陽城偽軍裡那是出了名的。只要落到山本手裡，求死都是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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