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的水，冷得像刀子。
周衛國在湍急的水流中漂了整整三公里。他的身體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有胸口那口氣還死死憋著。
一截橫在水面上的枯樹幹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死死摳住樹皮，像一隻凍僵的王八一樣，一點點把自己從刺骨的冰水裡拖了出來。
河岸邊的積雪很厚。他剛一上岸，雙腿就軟得像麵條，重重地栽倒在雪窩裡。
左肩的刀傷在河水裡泡得發白，邊緣的皮肉像翻開的嬰兒嘴唇。肋下的槍眼雖然被冰水凍住了血，但周圍的肌肉己經變成了青紫色。
他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在睫毛上迅速結成了一層冰霜。
他沒有時間休息。
這裡距離黑風谷只有十幾裡。鬼子的搜尋隊隨時會帶著狼狗摸過來。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用僅存的右手撐著地面，像一條瀕死的狼一樣，在雪地裡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的拉栓聲。
“什麼人。口令。”黑暗中，一個有些發顫的聲音響了起來。
周衛國停止了爬行。他太熟悉這聲音了。那是清風寨外圍暗哨的聲音。
“迴音。老家。”周衛國的喉嚨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聲音嘶啞得根本不像是他發出來的。
暗處的草叢一陣晃動，幾個穿著破棉襖的清風寨兄弟端著槍跑了出來。
“是大當家的。快，快來人啊。大當家的回來了。”
為首的小頭目看到雪地裡那個血葫蘆一樣的人影，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眼眶瞬間紅了，瘋了一樣地撲了過去。
清風寨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個隱蔽的山洞裡。
洞裡生著一堆微弱的篝火，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血腥味。
周衛國被抬進來的時候，朱子明正光著膀子，坐在火堆旁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二十響盒子炮。
看到擔架上那個幾乎沒有人形的兄弟，這位一向無法無天的悍匪，手劇烈地抖了一下，盒子炮首接掉在了地上。
“衛國。”朱子明三兩步衝了過去，一把推開旁邊的軍醫，看著周衛國滿身的傷口，眼珠子瞬間瞪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跳起來。
“大哥。我沒事。”周衛國靠在山洞的巖壁上，擺了擺手，拒絕了軍醫遞過來的嗎啡。
他咬著牙，硬生生地用那把繳獲來的日本匕首，挑開了左肩上和血肉凍在一起的破大衣。
“嘶。”
布條撕裂皮肉的聲音在安靜的山洞裡顯得極其刺耳。
“鐵柱呢。水生呢。那幫去炸重炮的兄弟呢？”朱子明看著周衛國身後空蕩蕩的洞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絲幾乎絕望的顫音。
周衛國挑破傷口的手猛地停頓了一下。匕首的刀尖在傷口裡微微顫抖著，帶出一縷黑紅色的血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抬起頭，那雙一向冷靜得可怕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極其恐怖的血絲，就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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