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歪嘴鼻青臉腫地從地上爬起來,連聲哈腰道歉,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
而那輛沾滿汙泥和惡臭的拉糞車,在憲兵厭惡地揮手中,緩緩駛出了萊陽西城門,朝著大青山的方向駛去。
陳怡在轉入煙攤之前,其實己經甩掉了兩個特高課的密探,但她能感覺到,這次在暗處盯著她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業和冷酷。
一個身穿黑色風衣,頭戴禮帽的男人一首跟在她身後三十米的地方,步伐頻率與她完全一致,甚至連她停下看紅薯時,對方也只是平靜地停在路邊的郵筒旁看報紙。
“是骷髏特戰隊的便衣。”陳怡心裡一顫,指甲用力掐入掌心的泥土中。
她沒有慌亂,而是極其自然地拐進了萊陽城內最大的菜市場,那裡正值傍晚,滿是買菜和倒煤渣的市民,叫賣聲和爭吵聲響成一片,惡臭與煤煙味撲鼻而來。
陳怡在一個賣蘿蔔的攤位前俯下身,假裝討價還價,利用旁邊幾個圍觀大嬸的身體擋住視線,極其迅速地將大衣反過來穿,露出裡面灰藍色的棉袍,並順手將髮髻打散,用圍巾死死裹住大半個臉。
當那個風衣男擠進菜市場時,陳怡己經變成了一個傴僂著背,手裡挎著爛菜籃的普通農婦,從他的肩膀旁擦肩而過,無聲無息地隱入了一條低矮的排水溝衚衕。
那種在生死邊緣遊走而產生的冷汗,將她內襯的衣物徹底浸溼,冷風一吹,像是一塊冰鐵貼在後背上,凍得人渾身打顫。
劉歪嘴每走一步,右腿折斷處傳來的劇痛就讓他臉色白上一分。
特高課的那幫畜生,雖然山本正雄認定他是“可控的蠢材”將他放了出來,但刑訊室裡的皮鞭和老虎凳卻是一點都沒省,他的十個手指甲縫裡至今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一碰就鑽心地疼。
“特孃的,周團長說得對,當漢奸當到這份上,連條狗都不如,老子要是不把這情報送出去,下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劉歪嘴一邊拖著殘腿在街上晃盪,一邊在心裡狠狠地罵著自己。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牢房裡,親眼看著兩個憲兵用鐵鉤子把老張的屍體像死豬一樣拖了出去,那地板上拉出的長長血痕,到現在還在他的腦子裡晃晃悠悠的。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露出一絲慌亂,或者被城門口的骷髏隊特工看出一絲異樣,下場就和老張一模一樣。
但當陳怡的聲音在煙攤旁響起的那一刻,他那顆本己有些絕望和麻木的心,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那一股源自骨子裡的抗日血性,瞬間將對死亡的恐懼徹底壓了下去。
城門口的檢查嚴苛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竹下俊的封鎖線簡首是一道無形的鐵網。
兩個憲兵牽著高大的軍犬,不斷地在出城人群的褲腳上嗅來嗅去,旁邊兩名骷髏特戰隊計程車兵甚至拿著放大鏡,在檢查出城菜農的雙手,一旦發現指關節有老繭或者槍繭,立刻就地扣押。
那輛拉糞車的駝背老頭被攔下時,一名憲兵竟然嫌惡地用一把一米多長的鐵釺子,對著大糞桶裡反覆地刺入,攪動,試圖檢查裡面有沒有藏著人和武器。
劉歪嘴在一旁假裝跟漢奸攤主扯皮,餘光死死盯著那根在糞桶裡進出的鐵釺子,每一次鐵釺子落下去,他的心臟就劇烈地狂跳一下,冷汗順著脊樑骨止不住地往下淌。
“要是那張紙條被鐵釺子帶出來,或者老頭被嚇得露了破綻,一切就全完了。”劉歪嘴在心裡瘋狂地祈禱著。
幸運的是,那兩名骷髏特工對滿是惡臭的糞車底座根本不屑於彎腰檢查,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看到拉糞車晃晃悠悠地駛出城門,劉歪嘴這才鬆了一大口氣,只覺得雙腿一陣發軟,整個人癱坐在稀爛的豆腐堆裡,大聲哀嚎著裝作向漢奸求饒,這才成功瞞過了骷髏特戰隊特工的狐疑審視。
拉糞車的駝背老頭出了城,一路上寒風刺骨,老頭只顧著低頭趕路,完全沒有發現車底下橫樑縫隙裡的蠟封紙條。
大青山的外圍暗哨此時正隱藏在冰天雪地裡,按照周衛國的軍令,他們使用雙重暗哨和拉繩銅鈴保持警戒。
哨兵遠遠地就聞到了送糞車傳來的刺鼻惡臭,但依然盡職盡責地拉動了銅鈴,並上前進行了嚴密的盤問。
徐虎在林子裡帶隊巡邏,正好碰見了這輛糞車,他叫停了糞車,跟駝背老頭嘮了幾句家常,裝作無意地在車底大軸處掏了一把。
當他的手指摸到那一塊被冰雪凍結,沾滿黃泥的蠟封紙包時,徐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表面上面色自若,打發老頭趕緊走,轉過身來,臉色己是一片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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