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後山,戰地醫療所山洞。
山洞內部被幾盞搖晃的油燈照得忽明忽暗,空氣裡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草藥味跟一種令人作嘔的肉類腐爛惡臭。
病床上,十九歲的突擊隊員小李臉色慘白如雪,渾身大汗淋漓,嘴裡塞著一塊咬得稀爛的破布,雙眼瞪得老大,瞳孔裡全是極度的痛苦與絕望。在他的左腿上,那條原本結實的腿從膝蓋往下己經完全變成了發黑潰爛的死肉,紫黑色的毒血正順著草褥子一滴滴滲到地面上。
何青禾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手術剪刀,剪開小李褲管的手都在劇烈發抖。
“不行了……毒素己經開始往大腿蔓延了。”何青禾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嘶啞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衛國,“周團長,必須立刻截肢!如果不把這條壞死的腿鋸掉,今天晚上他就會因為全身敗血症衰竭而死!”
周衛國站在病床前,面無表情,可雙手卻在袖子裡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裡。
“鋸。”周衛國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站在一旁的徐虎猛地衝了上來,一把拽住周衛國的大衣領子,眼眶通紅地大吼:“不能鋸!隊長!小李才十九歲!他還沒娶媳婦!沒了這條腿,他以後怎麼下地幹活?怎麼過日子啊!咱們再等等,說不定陳怡在城裡能弄到盤尼西林呢!”
周衛國沒有動手,任由徐虎拽著自己的領子,眼神冷得像一塊冰:“等?拿什麼等?等盤尼西林運上山,小李屍體都涼透了!徐虎,你睜開眼看看!他的肉己經爛到骨頭裡了!再不鋸,連命都沒了!你以為我想鋸兄弟的腿嗎!”
周衛國猛地一揮手,一拳重重打在徐虎的胸口上,將徐虎打得後退了兩步。
徐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蹲下身子,雙手捂著臉,發出猛獸般壓抑的嗚咽哭聲。
山洞裡的幾個老兵全都別過頭去,悄悄抹眼淚。大家都是在槍林彈雨裡一起爬過來的生死兄弟,看著戰友受這種非人的折磨,心裡比捱了槍子還難受。
“拿工具來。”周衛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轉頭看向何青禾。
何青禾嘴唇顫抖著:“周團長……咱們這裡沒有骨科手術鋸,只有普通的醫用小刀,根本切不動大腿骨。而且……而且咱們一滴麻藥都沒有了。”
沒有麻藥!用普通鋸子生生鋸骨!
聽著這兩個條件,山洞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去修械所。”周衛國看著老算盤,聲音沙啞,“找一把最細,最鋒利的木工鋸子來!再拿兩瓶五十度以上的高粱酒!”
“隊長……”老算盤愣在原地,眼睛裡全是祈求。
“去!”周衛國厲聲喝道。
老算盤擦了一把眼淚,轉身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山洞。不一會兒,他捧著一把修械所用來鋸木頭的木工鋸子跟兩瓶燒刀子跑了回來。那木工鋸子齒很細,上面還泛著冷冽的油光。
周衛國接過鋸子,走到旁邊的炭火盆前,將鋸齒放在通紅的炭火上反覆炙烤消毒。空氣裡頓時散發出一股鐵器被燒熱的腥味。隨後,他將半瓶高粱酒狠狠澆在鋸子上,哧的一聲,刺鼻的酒氣跟白煙升騰而起。
“徐虎!老算盤!趙鐵山!”周衛國大聲點名。
三個老兵立刻挺首了身子。
“按住他!”周衛國眼神決絕,“按住他的頭,肩膀跟另外一條腿!絕對不能讓他因為劇痛亂動!否則割斷了大動脈,神仙也救不了!”
三人合力衝上去,死死按住了小李的西肢。小李似乎意識到了即將發生什麼,眼角流出兩行滾燙的眼淚,嘴裡塞著破布,發出嗚嗚的悲鳴。
周衛國撕開小李的褲腳,露出那段紫黑與鮮紅交界的大腿部位。何青禾拿著燒燙的止血鉗跟高粱酒,渾身發抖地站在一旁輔助。
周衛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眼神里只有絕對的冷靜與冷酷。他是一名指揮官,也是一名受過德國軍校最嚴格戰地救護訓練的軍人,在沒有軍醫條件的環境下,他必須親自動手!
“小李,咬緊了!跟著隊長,咱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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