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夜色沉得像一塊巨大的黑布。
刺骨的寒風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肆虐,吹得路燈杆上的鐵牌子叮噹作響。整座城市早己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唯有日軍步兵靴踩在凍土上的踏踏聲與巡邏車的電機轟鳴聲在夜色中迴盪。
自從第一一零師團下達全城死封命令後,萊陽城西座城門的鐵門被連夜用粗壯的鋼筋焊死,城牆上方加裝了雙層刺網與高壓電線,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野貓想溜出去,也會被守城日軍的重機槍打成篩子。
在城西的一間廢棄木材廠地下教室內,一盞微弱的煤油燈被放在倒扣的木桶上。
陳怡穿著一身粗布棉衣,坐在木桶旁,白皙的雙手因為寒冷而凍得發紅。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那臺被拆解了一半的軍用發報機。
黑氣沉沉的電臺指標在儀表盤上來回狂亂跳動,發出刺耳的滋滋干涉聲。
“不行……還是發不出去。”陳怡緩緩收回按在電鍵上的手,眼神里充滿了沉重與焦慮。
坐在角落裡的老張嘆了一口氣:“日軍這次動了真格的。憲兵隊調來了整整三輛德制高頻無線電測向車,整天在城裡的主幹道上來回巡邏。只要咱們的發報訊號持續超過十秒鐘,測向車就能精準定位到方圓一百米以內。前天城北的小小組,就是因為強行發報,發到一半就被鬼子的憲兵隊給包了餃子,全員犧牲了……”
陳怡咬著下唇,看著手心裡那個細小的微雕情報紙卷。
這上面記錄著日軍第一一零師團三個步兵聯隊的推進路線,八十門野戰炮的真實炮位部署以及兩個噴火器工兵中隊的攻擊方向!這是劉歪嘴冒著生命危險從偽軍維持會高層偷聽到的核心軍情!
如果這個情報送不到周衛國手裡,大青山的幾百名雪豹突擊隊戰士跟八路軍獨立團,就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日軍的重炮與火海徹底淹沒!
“發報必死,城門焊死,走私線全斷。”陳怡站起身,在狹小的地下室裡來回踱步,“難道真的沒有一條能把訊息送出去的路了嗎?”
就在這時,地下室的木門傳來了三長兩短的輕敲聲。
老張立刻拔出腰間的手槍,警惕地靠在門邊:“誰?”
“是我,劉歪嘴。”門外傳來了一個壓得極低的沙啞聲音。
老張拉開門,劉歪嘴閃身鑽了進來,順手將門死死關上。此時的劉歪嘴狼狽不堪,身上穿著一身沾滿臭氣與汙泥的破舊衣服,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化糞池惡臭,雙眼佈滿血絲,臉色慘白。
“劉副排長,你怎麼搞成這樣?”陳怡皺眉問道。
劉歪嘴連顧不上擦臉上的髒水,一把抓住陳怡的胳膊,急切地開口:“陳同志!我找到一條路!可能是全城唯一一條能把東西弄出去的縫隙了!”
陳怡眼睛一亮:“什麼路?”
“城西護城河的地下排汙渠!”劉歪嘴喘著粗氣,眼神里帶著一絲瘋狂,“萊陽城所有的生活汙水跟化糞池廢水,都是透過城西那條半米寬的地下鐵柵欄排到城外護城河裡的。鬼子焊死了城門,但排汙渠底部的鐵柵欄太臭太髒,鬼子兵懶得鑽下去檢查,只是在上面加了一道鐵鎖。”
陳怡沉吟片刻:“鐵柵欄有鐵鎖,你怎麼過得去?而且排汙渠水流急,人根本鑽不過去。”
劉歪嘴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死死包裹著的玻璃小瓶,瓶子裡裝著小半瓶黃綠色的液體:“這是我從偽軍修械所偷來的濃硫酸!我己經偷偷去摸過底了,排汙渠底部的幾根鐵柵欄年久失修,早己鏽蝕得很厲害。只要用濃硫酸腐蝕掉最底下的兩根鐵條,就能開啟一個碗口大的縫隙!”
劉歪嘴接著說道:“人確實鑽不過去,但咱們可以把情報密封在膠皮漂流瓶裡,繫上一塊小木浮標,順著排汙渠的汙水衝出去!護城河外圍下游兩裡地有個死水灣,咱們在山外的交通員只要守在死水灣,就能把漂流瓶撈起來!”
陳怡仔細權衡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極度危險,但也確實是當前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好!就這麼辦!”陳怡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拿過一個防水的硬膠皮小管,把微雕情報卷死死塞了進去,用蠟燭油將管口完全密封,再綁上一塊削好的小木塊。
“劉副排長,這件事太危險了,日軍現在對全城水系巡查也很嚴,你一個人去……”陳怡看著劉歪嘴,眼裡帶著深深的關切。
劉歪嘴咧嘴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陳同志,我劉歪嘴這輩子窩囊夠了。以前當偽軍,幫著鬼子欺負中國人,脊樑骨都被鄉親們戳爛了。自從跟著周團長跟你們幹了這幾件大事,我才覺得自己像個站著的人!這次要是能救大青山幾百號兄弟的命,就算把我這條爛命淹死在化糞池裡,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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