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隊長,”大山看著地上的雪,皺緊了眉頭,“倒退著走,受力點不一樣。鬼子如果有偵察高手,看腳印的深淺和前後的腳掌著力,很容易看出來這是倒著踩出來的啊!”
“風雪這麼大,過半個時辰,腳印的細節就會被新雪填平一半。他們只能看到大體的方向和明顯的血跡,”周衛國冷冷地說道,目光中透著一絲賭徒般的狠厲,“現在我們沒得選,只能賭這半個時辰的雪量,還有鬼子前線指揮官想要邀功的貪婪。行動要快,分頭幹!”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隊伍一分為二。
周衛國帶著大部隊,用布條包住鞋底,小心翼翼地踩著岩石和枯木的硬處,朝著半山腰的熊洞攀爬隱藏。而徐虎、大山和鐵柱三人,則腳踏血布,咬著牙開始倒退著向斷魂崖的方向步步挪動。
倒著走路,在齊小腿深的雪地裡極其艱難。他們不僅要控制平衡,還要故意模仿大部隊撤退時那種雜亂無章、絕望奔逃的腳步。徐虎每退幾步,就會故意假裝摔倒,在雪地上砸出一個人形的深坑,再用力拖拽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將腳底血布上的鮮血蹭得漫山遍野都是。
走到斷魂崖邊時,迎面刮來的狂風猶如冰冷的刀片,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白茫茫的霧氣在谷底翻滾,什麼也看不清。
徐虎喘著粗氣,將幾件染血撕裂的國軍舊軍服狠狠掛在崖邊最顯眼的枯樹枝上。大山和鐵柱則找到崖邊幾塊數百斤重的風化巨石,三人用出吃奶的力氣,用撬棍和肩膀,將巨石推到了崖邊。
“一、二,推!”
巨石轟隆隆地墜入深谷,砸斷了幾棵崖壁上的小樹,在山谷間激起沉悶悠長的迴響,像是有重物墜落到底。
做完這一切,徐虎三人迅速脫下腳底的血布,塞進懷裡。他們順著崖邊一側裸露的巖壁縫隙,利用地形死角,清除了返回的痕跡,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半山腰,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大部隊藏身的熊洞。
半個時辰後,山腰深處的熊洞內。
整個山洞狹窄、陰暗、潮溼,瀰漫著一股枯葉腐爛與野獸留下的濃重腥臊味。三十多名殘存的雪豹突擊隊戰士緊緊擠在這方寸之地,人挨著人,用彼此的體溫抵禦著極寒。沒有任何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頻率。
何青禾用一團乾淨的棉布死死捂住傷員小李的嘴,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身體,防止他在高燒譫妄中發出哪怕一聲微弱的哼哧聲。每個人手裡的槍栓都己經拉開,子彈上膛。這己經是一條絕路,如果被發現,剩下的只有玉石俱焚的肉搏。
洞口被幾塊落滿積雪的亂石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條僅容兩根指頭並排的縫隙,透露出外面的慘白光線。
周衛國半蹲在縫隙旁,沒有握槍,手裡緊緊倒握著那把德制短刀,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下方的崖口。
斷魂崖方向,密集的皮靴踩雪聲漸漸逼近。
幾名身穿灰大衣的骷髏特戰隊員端著槍,極其警惕地摸到了崖邊。他們互相打著手勢,槍口指向西周可能藏人的制高點。當他們看到地上雜亂不堪的血跡、深坑,以及掛在崖邊樹枝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血衣時,紛紛停下了腳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轉身跑向後方彙報。
緊接著,一道身穿灰色呢子大衣的纖細身影,在一群日軍軍官的簇擁下,緩緩走到了崖口。
竹下俊站在迎風的崖邊,任由狂風捲起他的衣角。他的臉上沒有因為追到了目標而露出喜悅,反而眉頭緊鎖。
洞穴裡的戰士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徐虎捏著槍柄的手心全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那個人是誰,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能看穿隊長佈下的迷局,那就只有這個曾經在德國和隊長齊名的日本軍官。
竹下俊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崖邊那抹鮮紅的血跡上輕輕抹了一下。他把血跡湊到鼻尖前聞了聞,又低頭仔細端詳著雪地上的腳印坑洞。
雪地裡的血跡表面己經結上了一層薄冰,風雪也確實填平了一部分腳印的細節。可竹下俊順著腳印的斷口看去,目光停留在了一個腳印的腳跟處。儘管被風雪掩蓋,但他依然敏銳地察覺到,腳印的受力方向隱隱有些不對勁。正常奔跑的人,腳尖著力會深,而這個腳印,後跟的壓痕卻比腳尖重得多。
竹下俊轉過頭,順著懸崖的邊緣往上看,視線緩緩掃過陡峭的山崖,最終,他的目光在半山腰那片看似平靜的、堆滿亂石的雪堆上停頓了片刻。
那是熊洞的位置。
周衛國透過縫隙,與竹下俊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彷彿在空氣中完成了一次冰冷對視。
大掃蕩的第一回合較量以大青山防線的崩潰落下帷幕,但真正的殘酷試煉,才剛剛在無聲中開啟。周衛國與他的雪豹突擊隊,將在大青山無盡的風雪與密林中,展開一場前所未有的生死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