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你去歇歇吧……”大山啞著嗓子說，“我去裡面看看能不能找點能燒的枯木，順便看看這洞到底通向哪。”
大山扶著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個無名溶洞的更深處摸索過去。洞穴很深，裡面全是千百年來滴水形成的石筍與黑色岩層，地勢一路向上傾斜。
過了不過五分鐘。
洞穴深處突然傳來了大山絆倒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低沉而帶有劇烈震撼的驚呼。
“隊長！你快過來！”大山的語氣裡帶有股子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顫抖，“這裡有東西！這裡有死人留下的東西！”
周衛國眼神一凝，瞬間恢復了警惕。他立刻抓起手邊的匕首，快步朝著洞穴深處摸了過去。
在石壁最裡面的一處天然石龕旁，大山正跌坐在地上，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打在石龕內部。
只見石龕裡赫然靠著一具早己乾枯成白骨的遺骸。白骨身上還殘存著幾縷破爛的灰綠色軍裝布料，頭上扣著一頂帶有青天白日徽記的舊鋼盔，白骨的雙手死死搭在膝蓋上。
而在白骨的手邊，平整地停放著一隻塗著黑色防腐漆的鐵皮箱子，以及半臺散落著電子管與銅線圈的黑色廢舊電臺。在這個絕望的深山溶洞裡，死神與希望竟以這樣一種詭異的方式交織在了一起。周衛國看著那臺舊電臺，原本冰冷的心裡，猛地燃起了一道破局的火苗。
周衛國死死盯著那臺黑色廢舊電臺，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半拍。洞穴深處極其安靜，只能聽見遠處暗河水流拍打在石頭上發出的沉悶迴音。水汽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卻怎麼也壓不住周衛國此刻眼底升騰起來的狂熱。
“隊長，這玩意兒都生紅鏽了，還能是個活物？”大山嚥了一口唾沫，指著那半臺破舊電臺，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驚擾了那具靠在石壁上的乾枯白骨。大山雖然是個粗人，但在軍中摸爬滾打了這麼久，自然清楚一臺電臺在被圍追堵截的絕境中意味著什麼。可眼下這臺機器，不僅外殼被地下潮氣腐蝕得斑駁不堪，就連連線天線的幾根銅線都斷成了好幾截。
周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中的匕首輕輕插回後腰的刀鞘，緩緩蹲下身子。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帶著一種面對生機時特有的敬畏。
“在真正的通訊兵眼裡，機器沒有死活，只有零件的拼湊。”周衛國從破爛的軍裝口袋裡掏出那塊帶有“通訊”字樣的銅製領章，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當年在德國柏林軍事學院的日子。那時候，隆冬時節的哥廷根森林同樣是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在極限生存演練中，那個以嚴苛聞名全校的德國通訊學教官，曾將三臺被履帶壓得粉碎的電臺扔在他們這群受訓的學員面前。
“特種作戰，你們不只是在和敵人拼刺刀，更是在和絕望拼心理！”德國教官用馬鞭重重抽打著地面，咆哮聲在風雪中迴盪，“如果在敵後失去了聯絡，哪怕是用牙咬，用火烤，你們也必須把這些破銅爛鐵給我重新拼出一隻能說話的耳朵！否則，你們就只能像瞎子一樣被敵人一點點碾碎在雪地裡！”
那段極其殘酷的訓練記憶，讓周衛國對無線電構造的瞭解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微觀層次。
“大山，替這位老前輩整理一下遺容，別弄髒了他的軍裝。”周衛國沉聲吩咐道。他自己則極其小心地將那半臺廢舊電臺挪到了稍微乾燥一點的石板上。
大山應了一聲，單手解下自己頭上的破舊軍帽，對著那具白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在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軍人看來，不管生前是哪個番號的部隊，死在這個抗擊外敵的寒冷溶洞裡，那就是同生共死過的親兄弟。大山用寬大的手掌輕輕撥去白骨肩頭積累的厚厚一層灰色灰塵，將那頂帶有青天白日徽記的舊鋼盔擺正，動作粗魯中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悲壯。
周衛國將隨身攜帶的手電筒咬在嘴裡，微弱的黃色光暈打在報廢電臺的機芯上。他的雙手雖然被暗河冰水凍得發紅開裂，但手指的動作卻穩得出奇。
“面板上的接收旋鈕徹底卡死了，短波發射器裡的兩根電晶體也燒得發黑……”周衛國一邊低聲喃喃自語，一邊用手指輕輕觸碰著那些脆弱的內部結構。他的眼神越來越亮，就像是暗夜中盯住了獵物的雪豹，“但核心的電磁感應線圈和高頻振盪器竟然還是完好的。這老前輩是個行家，臨死前用蠟紙和防潮布把核心部件死死裹住了，這才讓這些銅絲熬過了溶洞裡的溼氣。”
大山湊過來看得眼花繚亂，只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線像是一團亂麻：“隊長，那咱能用它呼叫虎頭山嗎？要是能叫來援兵，俺非得衝出去把竹下俊那狗孃養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光靠它不行，它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周衛國將咬在嘴裡的手電筒拿下，轉頭看向放在一旁的那堆行軍物資，“但是，如果加上我們自己那臺被子彈打穿的電臺殘骸呢？”
大山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隊長，你的意思是……借屍還魂？”
“沒錯，就是借屍還魂。”周衛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厲的笑意。他回身走到徐虎躺著的地方，那臺在黑熊洞激戰中為他們擋了一梭子衝鋒槍子彈的微型步調電臺，正靜靜地躺在血汙之中。它的發報模組被子彈徹底攪碎，但幸運的是，手搖發電機和一部分接收元件還勉強完好。
周衛國將兩臺電臺的殘骸並排擺在一起，就像是在進行一場關乎全隊生死的宏大外科手術。
“大山，找找看有沒有乾淨的絕緣物，哪怕是乾透了的木片或者牛皮紙都行。去火堆那邊把我的匕首再燒熱一點，我要用這把殺人的刀，接通一條通往外面的通天大道。”周衛國挽起溼漉漉的袖子，冷聲下達了命令。
大山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大聲應道：“是！俺這就去！”
火光在幽暗的溶洞中微微跳躍，映照著周衛國那張堅毅如鐵的臉龐。在這個被日軍天羅地網死死封鎖的大青山腹地，在這個冰冷、絕望、彷彿被世界遺忘的地下暗河溶洞裡，這幾根鏽跡斑斑的銅絲和兩具破碎的機器殘骸，成為了他們撕裂黑暗的最後一把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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