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蔣凱申回到南京，迫於輿論壓力，他將北伐的指揮權全部交給馮煥章，但還是密令其全力進攻首隸，對於山東是隻字不提。
北平，前門大街的“聚賢茶館”。
往日里這裡也是茶客滿座，但這幾天，茶館裡靜得有些詭異。沒人再聊那些家長裡短、梨園名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濟南。
一聲暴喝打破了沉寂。一個穿著長衫的教書先生猛地拍案而起，茶水濺了一身也渾然不覺。他顫抖的手裡拿著一份《晨報》，頭版就是轉載哈雷特·阿班的《濟南慘案：文明之殤》。
“連嬰兒都……都……”老先生的聲音哽咽了，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這他媽還是人乾的事嗎？！”
“別說了！”角落裡一個拉洋車的苦力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赤紅著眼吼道“再說俺這血都要從腦門頂上噴出來了！當兵的不敢拼命，老子這就去濟南，哪怕是給郭總長擋子彈，也算死得其所！”
茶館裡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一個年輕的軍官脫下來自己的軍帽，默默的走出了茶館，一首引以為榮的這身軍裝，第一次讓他感到了羞愧，真正的軍人，現在當在濟南。
禹城郊外的官道，從濟南撤出的國民革命軍剛剛從這裡經過，路邊的樹林中，幾個偷跑計程車兵正圍著篝火，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挑開袖口上的臂章，上面標註著“國民革命軍第九十二師”。他動作很慢，彷彿在舉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挑開線頭後，他用力一扯，那塊代表著派系和番號的布條被生生撕了下來，隨手扔進了火堆裡。
火焰吞噬了布條，也吞噬了他過去的身份。
“老趙，真扔了？”旁邊一個小戰士有些猶豫，手裡捏著自己的臂章“扔了咱以後算哪部分的？餉銀找誰要去？”
那個叫老趙的漢子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他吐掉嘴裡的草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餉銀？老子連命都不要了，還要那幾塊大洋幹球！濟南這仗打得太憋屈了，老子必須幹回去！”
“從今往後，咱沒番號，就只有一個名號……中國軍人！”
“對！中國軍人！”
周圍計程車兵們紛紛附和，撕扯聲此起彼伏。
“刺啦……”
這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顯得格外悅耳，那是舊時代崩塌的聲音，是新脊樑挺立的聲音。
“不管你身處什麼陣營，信仰什麼主義，請拿起你的武器，做你該做的事……”
這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每一個有血性的中國軍人胸口。
這條北上的路上，越來越多的國民革命軍脫離了隊伍，開始往回走，尤其是第九十二師和九十三師，馮華堂和蕭之楚兩位師長反正己經被撤職查辦了，就當什麼都沒看到。
全國各地前往濟南的道路上，也是越來越熱鬧，有的一人獨行，有的三五成群，他們身上的軍裝五花八門，手裡的武器更是亂七八糟，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身上幾乎都沒有部隊番號的標識，現在，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中國軍人。
濟南城內的臨時指揮部裡，一張瘸腿的方桌上，擺著一碟炸得有點糊的花生米，和一瓶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白酒。
李延年和鄧殷藩對坐著，皺巴巴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早就扯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汗衫。被留在濟南“維持秩序”的兩個團，就是他們這兩個倒黴蛋。
“老李，你說這個郭總長圖啥呢？”鄧殷藩端起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猛灌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哈出一口白氣“老蔣都走了，他天天呆在這邊到處溜達，說是要了解地形，制定防禦計劃。他一個光桿司令，手裡沒兵沒糧，能有啥用？”
李延年捏起一顆花生米，在指間搓了搓，去掉了那層己經發黑的紅皮，扔進嘴裡，這才緩緩說道“你沒聽到收音機裡播的嘛，郭總長那段通電宣言，聽著還真是帶勁，他是在履行軍人的職責！”
“職責？”鄧殷藩嗤笑一聲“咱們的職責是維持秩序！真他孃的可笑，我讓日本人別亂殺人，他能聽我的？”
“唉，我算是看明白了”李延年一聲長嘆，說道“把我們這兩個團留在濟南，又不讓與日軍發生衝突，咱哥倆就是棄子，背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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