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一夜之間涼下來的。
趙建國那天早上推開鐵門走出去的時候，迎面撲來的風割了一下他的臉。那種涼跟夏末的涼不一樣，是帶著乾燥和收緊的，像一張無形的砂紙在皮膚上擦過去，不痛但清清楚楚地讓人知道——秋天來了。他站在洞口多披了一件外套，那件外套是李秀芬出發前隨手塞進包裡的，深藍色棉布夾克，洗得發白了，但厚實。他把領子豎起來，看見洞口外面的野草葉尖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陽光裡閃著碎光。
趙晨也從洞裡鑽出來，身上還穿著他那件灰色T恤，一出來就縮了一下脖子。趙建國看了他一眼，轉身從洞裡把自己的另一件薄毛衣扔給了他。趙晨接住套上，毛衣短了一截，袖口只到手腕上面，但好歹暖了一點。他搓著手哈了口氣，走到洞口外面蹲下去看那些白霜，拿手指抹了一片，霜在指尖化成水珠，冰涼冰涼的。
“爸，”趙晨轉過頭，“入秋了。”
“嗯。”趙建國望著遠處山脊線上方的天空，天藍得很透，一層薄雲都沒有。視野比夏天開闊了很多，能看見極遠處山腳下零零星星的枯樹和裸露的岩石，在清透的空氣裡輪廓分明。這種通透沒有讓人放心，反而讓人看得更清楚了——山還是那些山，空曠而安靜，遠處沒有煙，沒有人跡，什麼都沒有。趙建國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洞裡開始準備今天的事情。
洞裡的人也漸漸醒了。李秀芬披著外套在火堆邊忙碌，她今天比往常起得更早，把昨晚泡好的玉米根莖撈出來瀝乾水，切成了細碎的小塊。趙小雨裹著兩件外套蹲在旁邊幫她遞東西，小手凍得發紅，李秀芬讓她把手伸到火邊烤一烤再幹活。姥姥今天沒有出來，趙晨進去看了，她靠在牆角的毛毯裡半躺著，說自己今天起得晚一些，讓趙晨別操心。
趙晨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對。他走到趙建國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姥姥說有點頭暈。早上還沒吃藥，那兩副草藥昨天喝完了。”
趙建國正在收拾鐮刀準備下山背水，聽見之後手裡的動作停了。他首起腰看了看姥姥那間隔間的方向，姥姥半掩在毛毯裡，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頭髮。今天是他們到這裡之後第一次斷藥。艾草還夠燻，但真正能壓血壓的草藥己經沒了。
趙建國想了想，把鐮刀放下來，轉身走向隔間。他在姥姥旁邊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姨，今天別起來，躺著。我去找許立問問那個老中醫還有沒有藥。”
姥姥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不用麻煩人家，我歇一歇就好。”
“不麻煩。”趙建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底下那截手腕細得像一根乾枝條。“你歇著，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往外走。經過火堆的時候李秀芬抬頭看了他一眼，她剛才聽見了，但什麼都沒問，只說了句“路上風大”。趙建國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下山的路被初秋的落葉鋪了薄薄一層。橡樹的葉子黃了大半，松樹的針葉落了滿地，踩上去鬆鬆軟軟的，連腳步聲都被吞掉了大半。護林員小屋在晨光裡靜默著，門開了半扇，裡面有人影在動。趙建國還沒走到門口，許立己經先看見他了，從小屋裡走出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迎著趙建國走了幾步。
“怎麼了？”許立的臉色比他更警覺——趙建國早上很少親自下山來。
“姥姥的藥沒了。”趙建國說，“你那個老中醫還有沒有？」
許立沒有說話，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吳叔“。幾秒鐘後一個瘦小的老人從半開的門裡探出半邊身子，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舊式圓框眼鏡，鏡片裂了一道縫，但用透明膠帶粘著。他走出來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趙建國一眼，語氣不急不慢的：”高血壓，對吧？上次那兩副是丹參為主，加了鉤藤，壓得住的。吃完幾天了？“
”昨天最後一副。“
老中醫轉身進了屋，裡面傳來翻東西的窸窣聲。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捏著一個紙包，比上次的薄一些。”還夠配一副半的量，你先拿回去。但我跟你說明白，這個只能壓，治不了根。血壓要靠吃藥維持，山裡能用的草藥越來越少了，過冬之前得想辦法。“
趙建國接過來。紙包是溫熱的，捏在掌心裡像一團小小的活物的體溫。他看著老中醫那張瘦而平靜的臉，裂開的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渾濁但不糊塗，帶著行醫大半生見慣了生死的坦然。
”謝了。“趙建國說。
許立站在旁邊插了一句：”北邊那片玉米地我讓人去看了，根莖還能挖。但挖一塊少一塊，你們那邊也要省著吃。“
趙建國點了下頭。他把藥包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晨光己經升高了，透過稀疏的樹冠灑在路面上，光斑跳動著。他走在山道上的時候想起一件事——許立那七個人從住進護林員小屋到現在，沒人問過防空洞裡有什麼，也沒人試圖越過那條”不進洞“的約定。這是用一個人的誠信撐起來的一個小世界，細得像一根蜘蛛絲，但到現在還沒斷。
他走回防空洞的時候，趙晨正蹲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削一根木棍。削得很認真，用鐮刀把樹皮颳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淺白色的木芯，一頭削得尖尖的。趙建國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趙晨頭也不抬地說：”給劉磊做一根新的。他那根舊的開裂了。“
趙建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趙晨的頭髮長了，軟軟地蓬著。趙建國什麼都沒說，走進洞裡把藥包遞給李秀芬。李秀芬接過去拆開來看了看，立刻去生火煎藥。
當天下午，防空洞裡多了一個新角色。許立那邊的老中醫吳叔親自上山來了一趟，拄著一根他自己削的竹杖，走得不快，但步子紮實。他進洞的時候主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老人家第一次進入防空洞，站在主廳中間那束通風口漏下來的光柱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從牆壁上的炭痕記號掃到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和糧袋，最後落在隔間裡半躺著的姥姥身上。
他走過去坐在姥姥旁邊，枯瘦的手指搭在姥姥的手腕上，閉著眼睛診了大概有兩分鐘。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他。他收回手，睜開眼睛，沒說什麼重話，就說了句”血壓偏高但不危險，按時喝藥，少鹽，彆著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陳圓圓面前，同樣搭了脈，又多問了幾句”疼不疼“”動得多不多“，陳圓圓答了，他點了點頭，跟趙建國說了一句：”預產期我估摸還有一個月到一個半月。準備乾淨布、熱水、剪刀，到時候叫我。“
他說完這句話就拄著竹杖走了。李秀芬追出去往他手裡塞了兩塊烤好的玉米餅，他沒推，揣進懷裡沿著山道下去了。
當晚的洞裡多了一些東西。趙建國和李秀芬翻出了僅剩的幾條幹淨布料，一條舊床單，李秀芬把它們泡在開水裡煮了一遍，晾在通風口下面。趙建國在隔間裡給陳圓圓和劉磊搭了一個更平的”床鋪“，用乾草和松枝墊厚了一層，上面鋪了那條煮過的舊床單。陳圓圓躺下去試了試，舒了一口氣說”軟和“，劉磊在旁邊蹲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的邊角，摳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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