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翰在茶樓裡坐了很久，首到那壺茶徹底涼透，才起身離開。
他走出茶樓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街道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團團模糊的影子。雷虎牽馬等在樓下，看見郝翰出來，迎上來低聲問：“將軍，回府嗎？”
“不，”郝翰翻身上馬，“去李侯爺府上。”
李崇明正在吃晚飯，看見郝翰來了，放下筷子，讓人添了一副碗筷。郝翰也不客氣，坐下來端起碗就吃。他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扒了半碗飯，他才放下筷子，把今天跟王崇之交手的情況說了一遍。
李崇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你今天亮出那張紙，等於是在告訴他——我己經知道你的底細了。王崇之不是那種會坐以待斃的人，他一定會反擊。”
“我知道，”郝翰說，“所以我需要侯爺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盯住王崇之的幾個主要門生，”郝翰說，“特別是周文淵和那幾個在六部擔任要職的人。王崇之如果要反擊，一定會透過他們來運作。只要盯住了他們，就能提前知道他的動向。”
李崇明點了點頭：“交給我。”
郝翰又坐了一會兒，跟李崇明聊了一些細節，然後起身告辭。走出李府的時候，夜己經深了。他騎馬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早春的寒意。他拉了拉衣領，加快了速度。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風平浪靜。王崇之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每天按時上朝，按時回府，見了誰都笑眯眯的，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但郝翰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王崇之一定在暗中準備著什麼，只是還沒有露出破綻。
第三天，王崇之的反擊終於來了。
那天早朝，一切如常地進行著。幾份例行奏章唸完之後，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官員出列了——不是劉文清，而是御史臺的一位老御史，名叫張仲景。此人在御史臺任職多年，以沉默寡言著稱，平日裡很少主動發言，更從不參與黨爭。當他出列的那一刻，連站在他身邊的同僚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臣，御史張仲景，有本要奏。”他的聲音蒼老而平穩。
小皇帝抬了抬眼皮：“準。”
張仲景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展開來，朗聲念道：“臣要參鎮國公、太傅郝翰，通敵叛國，私通北狄，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齣，滿朝譁然。
與之前劉文清的彈劾不同，張仲景的彈劾更加具體，更加致命。他在奏摺中聲稱，郝翰在邊關任職期間，多次與北狄貴族私下通訊，甚至在去年冬天的那場大捷之後，私自放走了被俘的北狄將領，以換取個人的政治資本。他還拿出了幾封信作為證據——據說是郝翰親筆寫給北狄某位部落首領的信件，信中提到了“互市”“通好”之類的字眼，語氣曖昧，極易引人聯想。
郝翰站在武官佇列中，面無表情。他的目光掃過張仲景，又掃過王崇之。王崇之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目不斜視，彷彿這一切與他毫無關係。但郝翰知道，張仲景只是王崇之推出來的一個傀儡。這個在御史臺沉默了幾十年的老御史，之所以敢在朝堂上公然彈劾他，背後一定是王崇之在撐腰。
小皇帝聽完張仲景的彈劾，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看了看手中的信件，又看了看郝翰，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郝太傅，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郝翰出列，拱了拱手：“陛下，臣只有一句話——這些信件，是偽造的。”
“你如何證明它們是偽造的？”張仲景立刻追問。
“很簡單，”郝翰說，“請陛下將這些信件與臣以往呈遞給朝廷的奏章進行比對。臣的筆跡，在吏部有存檔，在兵部有存檔，在陛下的御書房裡也有存檔。只要一比對，就能知道這些信件是真還是假。”
張仲景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郝太傅，你是武將，筆跡可以模仿。就算筆跡對得上，也不能證明這些信件不是你寫的。”
“張御史說得對，”郝翰竟然點了點頭，“筆跡可以模仿。所以，光靠筆跡比對，確實不足以證明這些信件的真偽。但臣還有一個辦法——請陛下派人去邊關，調查臣是否真的放走過被俘的北狄將領。如果臣真的做過這種事，一定有人證和物證。如果查無實據，那就說明這些信件是有人故意偽造，用來構陷臣的。”
張仲景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大殿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小皇帝看了看手中的信件，又看了看郝翰和張仲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此事關係重大，不能草率下定論。傳朕的旨意，郝太傅暫時禁足在家，配合調查。邊關那邊，派人去核實情況。在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對此事妄加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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