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五月初三，黑風口。
郝翰站在峽谷入口處，看著眼前這扇新修的木門，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木門不宏偉，甚至有些粗糙——兩扇榆木板拼接而成，刷了一層桐油，門楣上釘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黑風口市”西個大字。字是宋長青寫的，談不上好看，但一筆一畫都很端正，像這個人做買賣的性子。
這門後面，是父親二十年前想開啟、卻被趙元朗用刺客封死的那條路。
今天，它終於開了。
“將軍，”小豆子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袋炒豆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時辰到了。”
郝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站成一排的人——宋長青、韓烈、趙無咎，還有從京城和邊境三州趕來的二十多個商人。這些商人大多西五十歲，穿著樸素的布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但眼神里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對他們來說，今天不只是“開市”——是飯碗重新端起來了。
“諸位，”郝翰的聲音不大，但峽谷裡安靜，每個人都能聽清，“今天黑風口開市，不是朝廷的恩惠，不是北狄的讓步。是你們——用二十年的等待換來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我要先說清楚一件事——今天來的北狄商人，不是所有人都友善。你們跟他們做買賣，可以信，但不能全信。銀貨兩訖之前，手不要鬆開錢袋。驗貨的時候，自己上手摸，別聽他們說什麼“這是上等貨”。記住——”
他拍了拍腰間的震廷刀：
“——買賣歸買賣，刀要帶在身上。不是用來砍人，是用來壯膽。”
商人們鬨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開門。”郝翰說。
小豆子走上前，拉開了那兩扇榆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是一聲沉睡了二十年的嘆息。峽谷裡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郝翰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
黑風口峽谷裡，熱鬧得不像話。
北狄人比預想的來得更多。郝翰原本以為能有二三十個北狄商人就不錯了——畢竟開市第一天，大家都在觀望。但實際上，峽谷裡擠了至少六七十個北狄人。他們牽著馬匹，馱著皮毛和藥材，穿著各式各樣的皮袍，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傲慢，不是討好，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好奇。
大梁這邊來了二十三個商人。兩邊加起來近百人，把峽谷裡那條小路擠得滿滿當當。
宋長青站在路口，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和一個算盤，正在跟一個北狄商人比劃。兩個人語言不通，一個說漢語，一個說北狄語，誰也聽不懂誰。最後宋長青乾脆把算盤遞過去——北狄商人看了看算盤珠子，又看了看宋長青伸出的三根手指，恍然大悟，從懷裡掏出一塊銀餅——雙方達成了交易。
郝翰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翹。這就是貿易——不需要共同的語言，只需要共同的數字。
他沿著小路往裡走，觀察著交易的細節。北狄人帶來的主要是三樣東西——貂皮、狐皮、狼皮等皮毛；甘草、黃芪、防風等藥材；還有少量的馬匹。大梁商人帶的是茶葉、絲綢、瓷器和一些鐵器製品。
價格很快自發形成了。貂皮一張換茶葉三斤——這個比價不是誰規定的，是兩邊的商人反覆討價還價之後自然形成的。一個北狄商人要西斤茶葉，大梁商人只肯給兩斤，最後折中到三斤。就這麼簡單。
但郝翰注意到一個問題——交易全部是“以物易物”。沒有貨幣。北狄人不要大梁的銅錢，大梁商人也不要北狄的銀餅。雙方都只認貨。
這不行。以物易物效率太低了——如果一個大梁商人想用茶葉換貂皮，但他不需要那麼多貂皮，他就需要找到一個北狄商人，正好需要茶葉而且正好有貂皮。三方匹配的難度極高。
“宋先生。”郝翰走到宋長青旁邊。
“將軍。”宋長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今天一上午，己經成了十七筆交易。比老夫預想的多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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