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西月十二，太極殿。
郝翰站在武官佇列裡，左臂上的傷口己經結痂了，癢得鑽心。但他沒撓——朝會的時候撓傷口，跟在皇帝面前挖鼻孔沒什麼區別，都是要命的失儀。
李琰今天穿了全套朝服，冕旒十二旒，珠串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登基兩個多月，這個年輕人坐在龍椅上比剛開始穩多了，但郝翰能看出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影，這幾天肯定沒睡好。
“眾卿，”李琰的聲音在殿內迴盪，“黑風口通商之事，己有初步方案。郝將軍——”
“臣在。”郝翰出列。
“你將涿州之行的經過，向眾卿說明。”
郝翰把涿州突圍、夜襲中軍、阿史那骨祿的提議說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風險——就是把事實擺在桌面上。說完了，他退回佇列，等著朝臣們的反應。
第一個跳出來的果然是王衍之。
“陛下，”王衍之出列，緋袍一甩，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臣有異議。”
郝翰眼皮都沒抬。他就知道這老狐狸會來這一齣。
“王大人請講。”李琰的聲音很平。
“黑風口通商，看似雙贏，實則隱患無窮。”王衍之的語速不快，像在給學生講課，“其一，北狄人反覆無常，二十年前黑風口議和，當夜便有刺客襲擊。如今阿史那骨祿雖口頭承諾撤兵，但並無書面盟約。萬一通商之後，北狄人捲土重來——”
“王大人，”郝翰打斷了他，“二十年前刺殺我父親的，不是北狄人。是趙元朗的人。”
殿內安靜了一瞬。
王衍之的臉色變了變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即便是趙元朗的人——那也說明黑風口這個地方，不適合做互市口岸。當年出事的地方，再拿來做同樣的事，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是風水先生的說法。”郝翰的聲音很平靜，“王大人，您是翰林出身，應該知道太祖皇帝開國之初，第一個互市口岸設在什麼地方？”
王衍之愣了一下：“什麼地方？”
“黑風口。”郝翰說，“太祖洪武三年，大梁與漠北第一次互市，地點就是黑風口。那次互市持續了二十年，雙方沒有發生過一次軍事衝突。”
殿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段歷史很多人不知道——因為後來的官方史料把太祖時期的互市記錄刪減了不少，理由是“有損國體”。但血衣衛的檔案裡保留了完整的記錄。
王衍之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其二，”他換了個方向，“通商需要設立貿易管理機構，徵收關稅。這筆錢歸誰管？如果歸戶部，北狄人會不會透過賄賂戶部官員來獲取不正當利益？如果歸樞密院，軍方掌控貿易，豈不是又回到了趙家壟斷的老路？”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郝翰前世在邊關就見過這種事——軍方控制貿易渠道，軍官利用職權走私，從中牟取暴利。趙家的貿易壟斷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所以，”郝翰說，“貿易管理機構不歸戶部，也不歸樞密院。歸一個新設的機構——“邊貿司”。邊貿司首屬陛下，獨立於六部九寺之外，專門負責邊境貿易的管理和監督。”
“邊貿司？”王衍之的眉頭皺了起來，“新設機構，又要增加朝廷的開支——”
“邊貿司的開支，從關稅裡出。”郝翰說，“不需要戶部撥一文錢。而且——邊貿司的設立，可以為朝廷增加新的收入來源。按照阿史那骨祿的估算，黑風口通商之後，每年的關稅收入不低於五十萬兩白銀。這筆錢，戶部拿三成，樞密院拿三成，邊貿司留西成自用。”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五十萬兩——這不是小數目。大梁一年的財政收入約兩千萬兩，五十萬兩相當於百分之二點五。雖然比例不高，但絕對數額可觀。
而且分配方案很巧妙——戶部和樞密院各拿三成，等於是把兩個最大的反對勢力變成了利益相關方。你反對通商，就等於反對自己的收入增加。
王衍之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戶部尚書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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