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驛往南二十里,官道被濃霧鎖得嚴嚴實實。晨霧像一團團溼冷的棉絮,貼在枯黃的草葉上,連馬蹄踏在泥路上的聲音都變得沉悶。沈牧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他眯起眼睛,盯著前方隱約晃動的黑影,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黑影近了。
雷虎騎在馬上,鎧甲上沾滿泥點,臉上卻掛著笑。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衝到沈牧跟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老沈!我雷虎出馬,還有拿不下的?那姓錢的胖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愣是被我從柳林驛一路追到這兒,連口喘氣的功夫都沒給他!”
沈牧沒笑。他目光掃過雷虎身後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的錢員外,又看了看雷虎懷裡鼓囊囊的包袱,才開口:“人沒事就行。東西呢?”
“在這兒!”雷虎把包袱塞過來,語氣裡滿是得意,“從他貼身衣兜裡摸出來的,還帶著體溫呢。我猜就是咱們要找的玩意兒。”
沈牧接過包袱,沒急著拆。他翻身下馬,走到路邊一棵老柳樹下,背對著官道,才解開包袱上的繩結。裡面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梅花印記。他盯著那印記看了兩秒,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火漆。
信紙泛黃,上面只有西個字——見機行事。
沈牧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其他暗記,才抬頭看向雷虎:“你追他的時候,有沒有別人跟著?”
“沒有!”雷虎拍著胸脯,“我特意繞了三個彎,確認沒人盯梢才往這邊趕。怎麼,這信有問題?”
“問題大了。”沈牧把信紙摺好,重新塞進包袱,語氣沉得像石頭,““見機行事”不是普通的客套話。王崇古寫給張廷玉的信,用這西個字,是在暗示他起兵。不是試探,不是商量,是命令。”
雷虎臉上的笑消失了。他雖然粗獷,卻知道這西個字意味著什麼——那是造反的號角。
沈牧翻身上馬,朝錢員外走去。錢員外癱坐在地上,肥碩的身體抖得像篩糠,臉上全是泥,嘴唇乾裂出血,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沈牧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錢員外,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這封信要是真的,你全家都得死。你要是能把知道的全說出來,我保你一條命。”
錢員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拉。他盯著沈牧的眼睛,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我……我說……我都說……”
“王崇古除了聯絡張廷玉,還聯絡了誰?”沈牧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扎進錢員外的耳朵裡。
“還……還有一個王爺……”錢員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在京城……城南清風茶樓……他們管他叫“那位爺”……”
沈牧的手指猛地收緊。錢員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躲:“信……信是透過茶樓的夥計傳的……每次都是半夜……我親眼見過……”
“還有呢?”
“沒……沒了……”錢員外拼命搖頭,“我真的只知道這些……”
沈牧鬆開手,站起身。晨霧開始散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陽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切開濃霧,露出官道兩旁枯黃的柳樹。霧氣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稀薄,像一層透明的紗,貼在草葉上,又慢慢蒸發。遠處的山巒輪廓漸漸清晰,連山腳下的幾戶人家都隱約可見。
雷虎湊過來,壓低聲音:“老沈,“那位爺”是誰?”
沈牧沒回答。他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三股勢力合流——王崇古的兵權,張廷玉的朝堂人脈,再加上一個宗室王爺的名分,足以動搖國本。
“把人看好。”沈牧翻身上馬,聲音冷得像冰,“回王府。”
馬蹄踏在泥路上,濺起細小的泥點。陽光終於穿透了最後一層霧,照在官道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攝政王府的密室裡,只有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噼啪響,昏黃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粗瓷碗。錢員外被按在椅子上,雙手反綁在背後。
郝翰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他穿著常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就這麼看著錢員外,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把茶碗推過去:“喝口茶,潤潤嗓子。”
錢員外盯著那碗茶,喉結動了動,卻不敢動。
“你不喝,我怎麼問你話?”郝翰的聲音很輕,“你放心,我不會對你用刑。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比起皮肉之苦,你更怕的是全家老小跟著你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