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班頭應了轉身出去了,竹竿點在地上的聲音從正堂門口一直響到穿廊盡頭。
次日上午,顧語晗去了一趟城西周掌櫃的雜貨鋪子,把修路工地上最後一批糧款的賬目對了一遍。
周掌櫃把賬冊翻開來一頁一頁地給她看,她一樣一樣地核了數目,在末尾簽了字畫了押。
周掌櫃把賬冊收起來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顧夫人,樊掌櫃的鋪子還關著門,錢家的糧價倒是沒再漲了。”
顧語晗把筆擱下,把墨跡吹了吹,蓋好了硯臺:“不用擔心,錢家現在顧不上糧價的事。”
周掌櫃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回縣衙的路上顧語晗路過城門口,看見那輛從永寧過來的鹽車又進城了,趕車的換了個人,還是穿短褐、戴舊氈帽,嘴裡叼著草莖,見人就咧嘴笑。
她把腳步放慢了些,看著那輛騾車從她身邊駛過去,車板上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一股粗鹽和乾草的氣味從車板上飄過來,被風吹散了。
…
終於,到了約定的時間。
天沒亮,薛瑾安就醒了。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顧語晗也醒了,兩個人在黑暗裡各自摸索著穿了衣裳,誰也沒有說話。
薛瑾安把短刀別在腰間,把短哨掛到脖子上塞進領口裡,又從暗格裡把那捲供紙和暗紅色的布揣進懷裡。
顧語晗站在他身後替他整了一下領口,手指在他衣襟上撫平了一道褶子,退後一步:“小心些。”
薛瑾安回頭看了她一眼:“知道。”
他推開院門走進晨霧裡,步子快而穩,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
顧語晗站在門簾後面,聽著他的腳步聲出了巷口,漸漸遠了,才轉身走回屋裡。
灶房那邊小藍已經起了,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火光透過門縫在地面上投了一小塊暖色的光。
來福趴在灶房門口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又合上了眼睛。
今日是個陰天,雲壓得低,風不大。
卯時剛過,薛瑾安帶著馬成功和五個人出了城,章班頭帶著兩個衙役從另一條路繞過去,兩撥人在南門外那片枯樹林子前面匯合了。
林子不大,樹都是些老榆樹,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朝天戳著,地上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沙沙響。
薛瑾安讓人在林子邊緣找了幾個隱蔽的位置伏下來,他自己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樹後面,從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從南門出來的那條土路。
辰時過了大半,城門那邊有了動靜。
一輛青布騾車從門洞裡駛出來,趕車的是個穿灰襖的漢子,車簾子垂著看不清裡面坐著誰。
騾車出了城門,沿著土路往南走了一段,在那片枯樹林子旁邊的岔路口停住了。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正是那個跛腳的姓吳的中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