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五娘驕矜的聲音,充滿了對市井小民的鄙夷和輕視。
她正昂著頭洋洋自得呢,苗薇大大咧咧地拎著捆好的鞋底過來了。
“什麼宮裡的方子?”苗薇聲音清朗,又有點不經心的懶洋洋的意味。
可她輕輕一句話,就讓周遭的竊竊私語全部靜了下去。
把鞋底往板凳上一放,苗薇拿起未吃完的雞爪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道:“宮裡蒸魚的方子,用的可不是西腮鱸魚,也不是什麼白木槿。”
何五娘與同伴不識得苗薇,見她這有點不修邊幅的作派,一時都愣住了。
“你,你是誰?在這混說什麼?”
苗薇吐出一截乾淨的雞骨頭,這才慢悠悠道:“前日,聖人在宮中設宴,鄙人僥倖,得以忝列其間。這席中,倒是真上了一道蒸魚。”
“只是,這魚用的乃是東海進貢的巨鮸,只取脊上精肉。置於玉盤隔水蒸時,配的花是甘菊菊蕊,遵舊制,一兩魚肉一兩蕊。”
“蒸出來的魚肉瑩白勝雪,金蕊點點覆於其上,香氣幽微沉斂,這才是真正的宮中食方。”
“至於你說的白木槿蒸西腮鱸魚,聽起來倒是還沒有松鶴樓的蓮房魚包精細。”
一片寂靜中,何五娘氣得臉通紅:“你說謊!如今還沒到甘菊盛放的時候,哪裡來那麼多菊蕊用?”
“我看你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吧!還妄稱自己赴過宮宴?真是不知羞恥,當心我告到京兆府,讓你人頭落地!”
雙環髻少女輕輕扯何五娘衣服,她完全沒發覺,一心想拆穿眼前這個騙子。
一個穿著如此普通的女子,看著也不年輕了,面容也是難看得緊,還滿口胡言亂語矇蔽眾人,讓自己下不來臺,實在可恨。
苗薇彎唇一笑:“小娘子自稱成日出入貴人府邸,怎的連宮中有御苑暖房都不知?以暖房炭火烘催,莫說菊花,連仲秋木芙蓉都可綻放呢。”
苗薇的話一齣口,何五孃的臉開始青一陣白一陣,她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穿杏黃衫子的同伴狠拉了一把,又耳語了幾句。何五娘這才注意到苗薇腰間掛的女官綬帶,一下子愣住了。
苗薇也不和這幾個小娘子一般見識,拿帕子擦了嘴,起來伸了個懶腰,便拎起鞋底結賬離開了。
臨走前還不忘笑著和煙蘿說:“今兒晚上做黃顙魚燉豆腐的話,我少不得要去蹭兩碗魚湯喝的。”
煙蘿笑道:“一定等你。”
有些凝滯的空氣復又活泛起來,客人再度開始吃吃喝喝,說著家長裡短,討論著時鮮的烹調手段,無人再看那群衣著精緻盛氣凌人的小娘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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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苗薇來宋家吃暮食,煙蘿果然燒了黃顙魚燉豆腐。
砂鍋滾沸,搛起一條巴掌大的黃顙魚入碗,經過先煎後煮,每一條魚都是皮酥肉嫩,用筷子輕輕一夾,無刺的魚肉就順利脫骨。
魚皮焦香酥爛,魚肉軟嫩得幾乎入口即化,鮮香滿口,毫無一絲土腥味。
因為用了紅辣椒和泡野山椒調味,還有一股子誘人的酸辣。
豆腐燉久了,滿是魚鮮和湯香,顧不得燙,吹兩下入口,都不用嚼,就顫巍巍滑入了喉間,只有酸鹹熱辣尚留味蕾。
一鍋黃顙魚燉豆腐熱氣騰騰地吃下去,冒一鼻子熱汗,十分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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