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淰開始覺得不對勁,是在第十天。
宸淵的宮殿裡沒有白天和黑夜,夜明珠的光始終維持著同一種暖金色,像永遠停在黃昏。她起初覺得還好,時間久了,身體卻先於意識發出了抗議。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明明很累,腦子卻清醒得發疼。胸口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海綿,呼吸總是不上不下的。到了後來,連手都開始發麻,指尖冰涼,怎麼捂都捂不熱。
宸淵似乎沒察覺,只當她是無聊,每天變著花樣往殿裡帶東西。今天是一捧會唱歌的貝殼,明天是一簇能在空氣中綻開的熒光水母。小小的光點浮在寢殿上空,像把銀河搬了進來。
蘇淰仰頭看著,笑了一下。
可那點笑,比水母的光還要淡。
“你不喜歡?”宸淵立刻注意到了,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掃了兩下,湊過來看她。
“喜歡。”蘇淰說,“很漂亮。”
她確實喜歡,喜歡到甚至有些難過。再漂亮,也是深海底下的漂亮。不是太陽曬在臉上的那種暖,不是風吹過頭髮時帶起的那種輕,也不是她二十年人生裡以為理所當然的那種“活著”的感覺。
“宸淵。”她忽然問,“你見過太陽嗎?”
宸淵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瞳在暖光裡顯得格外沉靜,像一潭不流動的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見過。很小的時候,浮上海面見過一次。”
“什麼樣的?”
“刺眼。”他說,“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燒瞎。”
蘇淰笑了:“那叫亮。太陽就是那樣的,很亮,很暖,照在身上會把骨頭都曬軟。你有機會應該再去看一次,選個好天氣,海面上藍藍的,風也——算了,你感受不到。”
她說到一半自己擺了擺手,又蜷回榻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宸淵看著她,眼裡的顏色一點點深了下去。
晚上,蘇淰是被人勒醒的。
“你怎麼了?”她迷迷糊糊地出聲,聲音被悶在宸淵胸口,聽起來又軟又啞。
宸淵沒有回話。他的尾巴從她腳踝一首纏到腰際,纏得比前幾夜都緊,像要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手臂也箍著她的背,下頜抵著她頭頂,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髮間。
蘇淰掙扎著仰起臉,正好看見他的下巴。弧線很漂亮,可那兩片唇抿得死緊,像在忍什麼。
“宸淵?”
“你剛才說,我感受不到。”他忽然開口,聲音極低,帶著點沙,“風,還有岸上的東西。我是不是,給不了你想要的?”
蘇淰愣了愣,沒說話。
“你從醒過來之後,就沒好好笑過。”宸淵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深海底下泡了太久才浮上來的,又冷又沉,“我不知道岸上有什麼好。但如果你真的想上去,我……”
他沒說完。
蘇淰看著他。她看見他的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滾了一下,像咽回了一句沒出口的話。尾巴卻纏得更緊了,甚至在無意識地磨蹭她的小腿,鱗片帶著溫涼的觸感,一下,又一下。
“你什麼?”她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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