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宅還算規整，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天井裡鋪著青石板，牆角種了一棵老槐樹。看得出來，老周平日裡雖然看門，但也沒怎麼收拾——廊簷下結著蛛網，窗欞上積了一層灰。
“老周，去燒桶熱水，再弄點吃的。”陸寒洲一邊往正屋走，一邊隨口吩咐。
陸寒洲沒再理他，推門進了正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櫃子。雖然落了灰，但收拾收拾還能住。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腦子裡那些屬於原主的記憶，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外冒。
三年前，原主和沈清鳶成婚。
沈家是京城數得上號的官宦世家。沈清鳶的父親沈懷安官居戶部侍郎，掌管天下錢糧度支，是個實打實的實權人物。沈家祖上出過兩任尚書、一位翰林院掌院學士，門生故舊遍佈朝堂。這樣的門第，在整個京城也是排得上號的。
而沈清鳶，更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
她十六歲那年上元節，在燈市上露過一次面，據當時的目擊者說，整條街的人都停了步子。後來有人在詩會上提起她，說她是“玉骨冰肌，清冷不可方物”，這八個字便傳遍了京城的文人圈子。從那以後，每逢沈府的馬車出門，總有公子哥兒假裝偶遇，在街邊伸著脖子張望。
提親的人幾乎踏破了沈家的門檻。京中王孫公子、江南世家子弟，甚至還有藩王府上派來的媒人——沈懷安的門房收禮收到手軟，光拜帖就摞了半人高。
可沈清鳶一個都沒應。
因為她的心上人是顧長淵。
顧家在京城也算書香門第，顧長淵的祖父做過國子監祭酒，家中出過幾個進士。但他爹早年間經營不善，把祖產敗了大半，到了顧長淵這一輩，空有一個清貴的名聲，口袋裡卻沒幾個錢。
沈懷安看不上顧家，沈清鳶的母親劉氏也看不上。夫妻倆放出話來：誰都可以，唯獨顧長淵不行。
偏偏沈清鳶一顆心全拴在顧長淵身上。顧長淵科考落榜後帶著青梅竹馬遠走江南，沈清鳶氣得大病了一場，臥床半月不起。
後來病好了，她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招了一個贅婿。
那就是陸寒洲。
準確地說，不是真正的贅婿。陸寒洲是個武將，正西品的品級，在軍中有一份實實在在的前程。按大周朝的慣例，武將入贅文官之家是要被同僚戳脊梁骨的。所以沈家給他留了幾分體面——不算入贅，但婚後要住在沈府。
原主答應了。
答應得毫不猶豫。
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沈清鳶，就再也忘不掉。他喜歡她喜歡到了骨子裡，喜歡到明知自己是顧長淵的替代品——他的眉眼和顧長淵有幾分相似——還是心甘情願地娶了。
婚後三年，原主住在沈府的日子，比住在自己家還多。
沈懷安是個精明人，對這個便宜女婿談不上多喜歡，但也談不上多討厭。劉氏則從頭到尾都沒拿正眼看過原主，在她心裡，一個行伍出身的粗人，配不上自己的女兒。沈府的下人們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卻叫原主“倒插門將軍”——這個稱呼，原主聽過好幾次，每次都裝作沒聽見。
至於沈清鳶，她從不掩飾自己對這段婚姻的態度。她叫原主“替代品”，叫得理首氣壯。原主幫她端茶倒水，她嫌煩；原主替她擋住那些來騷擾的登徒子，她說多管閒事；原主在雨夜裡守在她院門口等她回來，她看都不看一眼。
可原主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他總說，她能讓自己待在她身邊就夠了。
想到這裡，陸寒洲收回思緒，拿起桌上的酒壺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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