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騎馬到了菜市口，遠遠就看見牆根底下蹲著幾個叫花子。
他把韁繩往拴馬石上一繞，也不急著過去，先在旁邊的燒餅攤上買了兩個芝麻燒餅，揣在懷裡，這才慢悠悠地踱過去。幾個叫花子一看來人穿著武將的袍子，腳上蹬著官靴，立馬就要散。陸寒洲也不追，只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燒餅，撕開一半，咬了一口。
“跑什麼？老子又不吃人。”
幾個叫花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步頓住了。陸寒洲把那半個燒餅往前一遞，離他最近的那個瘦麻桿似的少年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去，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
“慢點吃，噎死了老子還得給你收屍。”陸寒洲又撕了半個遞過去，“我問你們幾句話，答得上來，這還有一個燒餅，外加二兩銀子。答不上來，燒餅照樣給你們，銀子沒有。”
瘦麻桿少年嚥下燒餅，眼睛亮了起來：“大爺您問。”
“今天一早，有人花錢請你們貼揭帖。給錢的人長什麼樣？”
幾個叫花子互相看了一眼。瘦麻桿少年抹了一把嘴：“大爺，您怎麼知道——”
“少廢話。長什麼樣？”
“蒙著臉，看不清。”瘦麻桿少年說，“穿的灰布衣裳，個頭不高不矮，說話帶江南口音，給了每人二兩銀子，讓我們把揭帖貼到人多的地方。貼完就走，不許回頭。”
陸寒洲點了點頭。和崔玉嬈查到的對得上。他又問：“他給你們銀子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樣的荷包？銀子是整錠的還是散的？”
瘦麻桿少年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麼細。旁邊一個老叫花子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鐵皮：“散的。從袖子裡抓出來的，沒用荷包。不過銀子底下沾了東西。”
“什麼東西？”
“紅印泥。”老叫花子說，“我拿牙咬銀子的時候看見的，銀子底角上沾著紅印泥，不多，指甲蓋大小。”
陸寒洲的眉毛動了一下。印泥。這玩意兒不是普通人家裡常備的東西。官府的公文才用印泥，商行的契書也用印泥，但普通人家誰會沒事備一盒印泥？
“還有別的嗎？”
老叫花子想了想：“他那雙鞋，鞋面上沾了紅土。京城地面都是黑土，只有城西那片亂葬崗附近的土是紅的。”
陸寒洲把剩下的燒餅和一塊碎銀子扔給他們，站起身來。城西亂葬崗，那裡除了墳頭什麼都沒有，但在亂葬崗再往西走三里，有一片廢棄的窯場。他在藍星的時候就認一個理——找老鼠先找洞。貼揭帖的人從亂葬崗方向來，說明他的落腳點不在城裡。而不在城裡又離城不遠的地方，最適合藏人的，就是那片廢窯。
他翻身上馬，往城西馳去。
馬出了城門，路面漸漸從青石板變成了土路，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裡翻湧。初冬的田野光禿禿的，偶爾幾棵歪脖子樹孤零零地杵在地頭，枝丫上連片葉子都不剩。
陸寒洲騎到廢窯附近，遠遠就看見窯洞口拴著一匹馬。他把自己的馬拴在遠處一棵槐樹上，然後壓低身形，貼著田埂摸了過去。
窯洞口半塌著，碎磚爛瓦堆了一地。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操的是江南口音。陸寒洲靠在洞口側耳聽了一會兒——兩個人。一個在罵罵咧咧地說揭帖的事，另一個在低聲勸，說顧公子吩咐了不能張揚。罵罵咧咧的那個說顧公子給的錢太少，貼了一早晨的揭帖腿都跑細了，得加錢。
陸寒洲聽到這裡，從洞口閃身進去。
窯洞裡光線昏暗，兩個穿著灰布衣裳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分銀子，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來，手同時摸向腰間。陸寒洲沒給他們拔刀的機會——他一腳踹翻了左邊那個，順手抄起地上的一塊碎磚，砸在右邊那個的肩膀上。動作乾脆利落，前後不超過兩下。
左邊那個剛爬起來又被他一腳踩在胸口上，陸寒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咧嘴一笑。
“你們是顧長淵的人？”
被踩著的男人漲紅了臉：“你他媽誰——”
陸寒洲腳下加了幾分力，那人立刻喘不上氣了。另一個捂著肩膀靠在窯壁上，臉色煞白，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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