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頭己經偏西了，初冬的黃昏來得格外快。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橘紅色，像一攤潑在天上的血。
陸寒洲騎在馬上，慢慢往回走。一路上他在想一件事——顧長淵這條線，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原以為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結果是私鹽販子安插在京城的棋子。這顆棋子在江南待了三年，替蘇萬霖管著賬本和行賄名冊，手裡不知道握著多少人的把柄。兵馬司的海捕文書為什麼說撤就撤？不是因為他交了證據，而是因為他身後站著蘇萬霖。蘇萬霖的勢力大到能讓江南的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在京城呢？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有點太小看這個小白臉了。
回到京城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陸寒洲沒回陸宅，首接去了崔家商行。商行己經打烊，大門關著，後門倒是虛掩的，他推門進去，翠屏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茶葉，看見他嚇了一跳。
“陸將軍！您怎麼走後門——”
“你家小姐呢？”
“在樓上算賬。”
陸寒洲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推開雅間的門。崔玉嬈正坐在燈下翻賬本，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他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眉毛挑了起來。
“你這是去查叫花子還是去鑽狗洞了？”
陸寒洲在她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那盒紅印泥放在桌上，然後把窯場裡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崔玉嬈聽完，放下了手中的賬本。
“蘇萬霖。”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個名字我聽過。五年前江南鹽案鬧得最大的那一次，幕後主使就是他。但後來案子不了了之，說是證據不足。”
“證據不足？”陸寒洲嗤笑一聲，“管賬本管船單管行賄名冊的人在他手裡，誰敢查他？那些證據不是不足，是被他攥著。誰動他，他就把行賄名冊往外一甩，江南官場能塌一半。”
崔玉嬈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街面上偶爾有打更的梆子聲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長。
“顧長淵現在不光是你的敵人了。”她說，聲音平靜得近乎冷硬，“他是蘇萬霖的人。蘇萬霖的手能伸到江南官場，就能伸到京城。茶葉生意只是第一步——他現在盯上崔家商行，恐怕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崔家握著京城茶葉市場的半壁江山。把崔家吞了，他就能在京城建起一條新的私鹽通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鬥。”崔玉嬈轉過身來，燭光映在她臉上，那雙妖豔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懼色，“他想要我的商行，我就讓他知道——崔家的女人不是好吞的。”
陸寒洲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
“崔大小姐，你現在這樣子，比平時更好看。”
“什麼時候了還貧嘴？”崔玉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一下，“你查到的事夠多了，加十分。現在七十五分。”
“才七十五？老子今天鑽了狗洞翻了廢窯還踹了兩個人，就值十分？”
“嫌少？”
“不敢不敢。”陸寒洲連忙擺手，然後從懷裡掏出路上買的芝麻燒餅，還是熱乎的，“吃不吃？菜市口老趙家的，芝麻最多。”
崔玉嬈看著那個油漬麻花的紙包，愣了一下。
“你去查人的路上還順便買了燒餅？”
“那當然。打架歸打架，肚子不能餓。”
崔玉嬈接過燒餅，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和麵餅的甜軟在嘴裡化開，她忽然覺得這個混混出身的男人，有一種京城裡所有男人都沒有的東西——不是才華，不是權勢，而是一種活在當下的痛快。他不管明天要面對什麼，今天該吃飯吃飯，該打架打架，該看美人看美人。這種活法，在她認識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找不到。
“好吃嗎？”陸寒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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