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簿的家在城北一條窄巷子裡，門前一棵歪脖子棗樹，樹皮被牲口蹭得鋥亮。
沈清鳶到的時候，己經快三更了。春蘭提著燈籠上前敲門，敲了好一陣，裡面才傳來趿拉板鞋的聲響。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精瘦的老臉——劉主簿披著件半舊的棉袍，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從床上被薅起來。
“誰呀——哎喲，沈大小姐？”劉主簿眯著眼看清來人，愣了一下，慌忙把門拉開，“您怎麼大半夜的——”
“劉大人，叨擾了。”沈清鳶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客氣，“有幾件事，想請您幫忙看看。”
劉主簿在兵馬司幹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半夜被叫起來查案卷的事也不是頭一回，但來的是沈侍郎的千金，他不敢怠慢。他把人讓進堂屋，點了燈，又讓老妻去灶上燒水。
“大小姐想問什麼？”
沈清鳶在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塊青白玉佩，放在桌上。燭光打在上面，那個小小的“蘇”字清晰可見。
“這塊玉，是江南鹽商蘇家的東西。我想請劉大人幫我查一查，蘇家當年私鹽案的案卷裡，有沒有一個叫蘇婉孃的女人。”
劉主簿拿起玉佩翻看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蘇家的案子——大小姐，那案子五年前就結了。蘇萬霖被抄家，私鹽的賬本和船單都充了公。但後來因為證據不足，主犯沒判成，案子就掛起來了。”
“證據不足？”
“說是證據不足。”劉主簿的語氣裡帶了點意味深長，“實際上是沒人敢往下查。蘇萬霖手裡的行賄名冊，牽涉到江南官場不下二十個人。真要把案子捅到底，江南官場得塌一半。上面壓下來了，案子就只能掛起來。”
沈清鳶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這和陸寒洲給她的案卷抄本上寫的對得上。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那蘇婉娘呢？她是什麼人？”
“蘇婉娘是蘇萬霖的女兒。案子鬧起來的時候，她跟著她娘回了鄉下，後來就沒什麼訊息了。不過——”劉主簿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往下說。
“不過什麼？”
“不過當時查案的時候，有一件事很奇怪。蘇家的賬本上記著一筆銀子，數目不小，是給京城一個顧姓商戶的。當時查案的張同知懷疑蘇萬霖在京城有線人，但還沒來得及往下查，案子就被壓下來了。”
沈清鳶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個顧姓商戶，叫什麼？”
“案卷上沒寫。只記了個‘顧氏’，連名字都沒有。我當初只翻了一眼，這麼多年過去，差點忘了。”劉主簿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鬍，“大小姐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沈清鳶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顧長淵給她的那疊案卷抄本，放在桌上：“劉大人，您幫我看看這些。是不是真的？”
劉主簿接過抄本，湊到燈下翻了翻。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翻到最後，他把抄本放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這些抄本——是真的。兵馬司的案卷，江南鹽運司的判決書，海捕文書撤銷的批文，全是真的。大小姐，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您別管從哪兒來的。”沈清鳶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她擱在膝上的手指己經攥得發白，“還有一件事——蘇萬霖現在在哪兒？”
“在揚州。”劉主簿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大聲說的秘密，“案子掛起來之後，他就回了揚州老宅。明面上是老實了，但私底下都在傳，他的生意一首沒停。只不過從江南轉到了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
“這就不是我這個品級的人能知道的了。”劉主簿苦笑了一聲，“大小姐，我勸您一句——蘇家的事，能不沾就別沾。那潭水深得很，別說您一個姑娘家，就是您父親沈侍郎親自來，也未必蹚得動。”
沈清鳶站起身來，朝劉主簿行了個禮。
“多謝劉大人。今晚的事，還請您不要對外提起。”
“大小姐放心。老朽在兵馬司二十年，別的本事沒有，嘴巴嚴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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