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賭坊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個“賭”字，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石板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陸寒洲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的動靜——骰子在碗裡叮噹亂撞，牌九拍在桌面上啪啪作響，夾著贏錢的狂笑和輸錢的罵娘。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對他來說比什麼曲子都好聽。他在藍星的前半輩子，有一半的時間是在這種地方泡過來的。從街頭搖骰子的小攤到地下賭場的大廳，他什麼局沒坐過，什麼老千沒見過。
他掀簾子進去，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大廳裡煙霧繚繞，十幾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賭客們擠在桌前，有的紅著眼有的綠著臉，全是輸紅了眼還想翻本的。靠牆角的一張牌九桌上，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中年男人正在洗牌，手指修長白淨，動作麻利而熟練——不像是賭客，倒像是莊家。他身邊圍了三西個人，個個伸長脖子盯著他手裡的牌，臉上的表情像是等著他施捨肉骨頭的狗。
陸寒洲在櫃檯前買了二兩銀子的籌碼，也不急著上桌，端了碗粗茶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喝著，目光一首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他注意到幾件事——這男人洗牌的時候，左手小指總會不自然地翹一下；發牌的時候眼睛從來不盯著牌，而是盯著對面賭客的臉；輸了面不改色，贏了也不急著收銀子，反而笑呵呵地給對方留翻本的機會。這不是賭徒。賭徒沒有這麼穩的。這是開銀莊的人——精於算計，懂得放長線釣大魚。
他端著茶走過去，在牌九桌對面坐下，把籌碼往桌上一擱，咧嘴一笑。
“丁掌櫃？寶源銀莊的丁掌櫃？”
中年男人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陸寒洲今天沒穿武將袍服，換了身玄色布衣，頭髮隨便束著，看起來就像個混江湖的散人。丁掌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低頭洗牌。
“你是哪位？”
“姓陸。”陸寒洲把一塊碎銀子扔在桌上，“聽人說丁掌櫃好這一口，特意來碰碰運氣。”
“陸？”丁掌櫃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睛重新打量他，“明威將軍陸寒洲？”
“喲，認得我？”
“京城誰不認得陸將軍。芙蓉園一首《江雪》，連翰林院的老學究都在唸叨。”丁掌櫃笑了笑，手裡的牌繼續嘩嘩地洗著，“不過陸將軍今天來，恐怕不是來賭錢的吧？”
“賭錢是真的。問幾句話也是真的。”陸寒洲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丁掌櫃，寶源銀莊五年前經手過一筆銀子，從揚州匯到京城，收款人是戶部一個姓顧的商戶。這筆銀子是誰匯的，誰取的，中間經了誰的手——我想知道。”
丁掌櫃的笑容不變，洗牌的動作也沒有停。
“陸將軍，寶源銀莊每天經手的銀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五年前的賬，誰還記得住？再說了，銀莊有銀莊的規矩，客戶的賬目，不能隨便給人看。”
“規矩我知道。”陸寒洲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壓在桌上，推到丁掌櫃面前，“這是五百兩。買你一句話——那筆銀子，經手人是誰？”
丁掌櫃低頭看了一眼銀票上的面額，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把銀票推了回去。
“陸將軍，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實在是不記得了。要不你改天再來？”
陸寒洲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他把銀票收進懷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
“行。那就先賭錢。”他重新坐下，把籌碼往前一推，“牌九，一把定輸贏。”
丁掌櫃挑了挑眉：“多少？”
“二百兩。”
桌上的其他賭客都安靜了一瞬。二百兩一把，在這種小賭坊裡算不上天文數字，但也夠普通人吃好幾年了。丁掌櫃看著陸寒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點了點頭。
“陸將軍爽快。”
他把牌洗好，碼成兩排，推到陸寒洲面前讓他切牌。陸寒洲隨手切了一道，丁掌櫃開始發牌。牌九陸寒洲玩得不算精，但他知道一個道理——跟開銀莊的人賭錢，不能賭手氣，只能賭眼力。
他盯著丁掌櫃發牌的手指。左手小指又翹了一下，幾乎微不可察，但陸寒洲注意到了——那根手指翹起來的時候，他發的第二張牌是從牌堆底部抽出來的，不是從上面取的。
出千。
陸寒洲沒有聲張。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西張牌，配成兩副，翻過來——天牌配雜九，不大不小，中等牌面。丁掌櫃把自己的牌翻過來，地牌配雜八，剛好比陸寒洲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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