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這個。”陸寒洲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順天府那份慶豐行註冊記錄的抄本。白紙黑字，上面蓋著兵馬司的協查文書印。
“你——”顧長淵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十二萬兩軍需銀子。從戶部調出來，進了一個皮包商行，然後不知去向。經手人劉啟元，五年前一家五口全死在一場火災裡。慶豐行的東家就是你顧長淵。”陸寒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顧公子，你說我動不了你？在軍隊裡混過的人都知道，軍需是底線。貪汙軍需，從哪個朝代算，都是死罪。你覺得你舅舅保得住你？”
顧長淵靠坐在牆角，胸口的劇痛讓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他的目光越過陸寒洲，落在沈清鳶身上。
沈清鳶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袖口，指節青白。她不是被陸寒洲的舉動嚇到了——她是被顧長淵說的那句話刺中了。軍醫診視過。備了棺。待了殮。然後他活了。
陸寒洲——這個人——他真的是陸寒洲嗎？
“清鳶。”顧長淵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最後一絲掙扎，“你聽見了嗎？他死過。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孤魂野鬼——”
“夠了。”沈清鳶站起來，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她沒有看顧長淵，也沒有看陸寒洲，只是轉身朝門口走去，“陸寒洲，你出來。我有話單獨問你。”
陸寒洲鬆開顧長淵的衣領，整了整衣襟，跟著她走出了雅間。
走廊裡很安靜。樓下的燈籠光從樓梯口漫上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板牆上，一長一短，隔著一臂的距離。沈清鳶背對著他站在欄杆邊，肩頭微微起伏著，像是在拼命穩住呼吸。
“沈清鳶。”
她轉過身來，抬手就是一巴掌。陸寒洲沒有躲，結結實實地捱了。臉上火辣辣的疼，但他笑了。因為他看清楚了——沈清鳶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害怕。
“你為什麼不躲？”她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你打得對。”陸寒洲摸了摸臉頰，“你剛才想打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沒臉打自己，只好打我。”
沈清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到底是誰？”
“我是陸寒洲。”
“你不是。”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原來的陸寒洲不會打架，不會寫詩，不敢正眼看我。你剛才打顧長淵那一下——那不是正西品明威將軍的出手方式。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寒洲沉默了很久。走廊盡頭傳來樓下觥籌交錯的聲音，隱隱約約，像是隔了一層水。他靠在欄杆上，從袖子裡摸出一根不知從哪兒順來的草莖叼在嘴裡。
“沈清鳶，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像換了個人？”
“是。”
“因為原來的陸寒洲死了。”他說得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那三年沒見過他正臉的男人，被人欺負了一輩子不敢吭聲的男人，被你當替身的男人——死了。摔下馬的時候就己經死了。”
沈清鳶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胸口。他低頭看著她，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三分痞氣三分坦然，還有西分她讀不懂的東西。
“那你又是誰？”
“我叫陸寒洲。”他說，“從另一個地方來。那個地方跟這裡不一樣——有槍，有車，有高樓。我在那邊不是什麼好人，混社會的，手底下管著幾百號兄弟。後來被人坑了，死得透透的。醒過來就在這兒了。”
沈清鳶的嘴唇翕動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瘋了嗎？”
“沒有。”
“所以這幾個月——是你——不是我原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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