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門口的鳴冤鼓己經落了灰。
陸寒洲站在鼓架前,伸手抹了一把鼓面上的灰,然後操起鼓槌,掄圓了胳膊砸下去。鼓聲在深夜的街面上炸開,一聲接一聲,震得街對面房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值夜的差役被嚇得從門房裡躥出來,帽子都歪了,看見一個穿武將袍服的高大男人正往死裡擂鼓,愣是沒敢上前攔。
崔玉嬈靠在不遠處的石獅子上,雙臂抱胸,看著陸寒洲擂鼓的背影。他擂鼓的方式和讀書人完全不一樣——不是在擊鼓鳴冤,更像是在擂戰鼓。每一槌都帶著一股子不把天捅個窟窿不罷休的狠勁兒。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驕傲——這個男人,是她選的。
“八十五分。”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聲。
鼓聲把整條街都驚動了,順天府後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大門從裡面拉開,順天府尹趙懷安披著官袍大步走出來。趙懷安是個五十出頭的乾瘦文官,兩鬢花白,一雙眼睛精明而凌厲。他掃了一眼擂鼓的人,眉頭皺了起來。
“陸寒洲?三更半夜的,你擂什麼鼓?”
陸寒洲把鼓槌往鼓架上一擱,從懷裡掏出慶豐行註冊記錄的抄本和戶部調撥批文的留底,雙手遞上。
“趙大人。狀告戶部主事顧文正之子顧長淵,五年前勾結江南私鹽販子蘇萬霖,偽造調撥批文,侵吞軍需銀十二萬兩。經手人劉啟元一家五口被滅門,偽裝成意外失火。人證物證俱在,請大人升堂。”
趙懷安接過抄本,就著燈籠光翻了兩頁,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不是不知道慶豐行的事——五年前這份檔案被人動過手腳,他心知肚明,只是礙於戶部的面子沒有深究。但現在有人把證據拍在他面前,他就不能再裝糊塗了。他抬起眼睛看著陸寒洲,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陸將軍,這案子牽扯到戶部,不是小事。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升堂,就沒有回頭路了。”
“想清楚了。”
趙懷安沉吟了片刻,把抄本合上,轉頭對身後的差役說:“去兵馬司,請王大人連夜調兵,查封顧府,拘捕顧長淵。”
差役應聲而去。
陸寒洲站在順天府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崔玉嬈。她朝他歪了歪頭,嘴角掛著一絲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三個字,他沒聽清,但猜得到大概是“幹得好”之類的。他咧嘴一笑,轉身大步朝醉仙樓走去。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沈清鳶還站在原來的位置。顧長淵靠著牆角坐著,胸口的劇痛讓他站不起來,但他臉上那副從容的面具終於碎了,露出底下蒼白而扭曲的東西。
“他去了?”顧長淵的聲音沙啞。
“去了。”沈清鳶的聲音沒有起伏。
“清鳶。”顧長淵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她,“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真的要讓他毀了我?”
沈清鳶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額角的冷汗,看著他嘴角沒有擦乾淨的血沫,看著他那雙曾經讓她心動的溫潤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懼和怨毒。她忽然覺得很累。這個男人,她放在心尖上三年,等了他三年,為了他不惜背上不守婦道的罵名也要和離——到頭來,他連一句真話都沒給過她。
“你在江南三年,有沒有哪一天想過跟我說實話?”
顧長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走的那天,我來送你。”沈清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跟我說,等我回來。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上還戴著蘇婉娘送你的青白玉佩。你把我的羊脂白玉換了,戴著她那塊玉,跟我說等我回來。”
“那是我拿錯了——”
“拿錯了三年?”沈清鳶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層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霜,“顧長淵,你的心從來就不在我這裡。你回京城,不光是替蘇萬霖鋪路,還是因為蘇婉娘讓你來的。你從江南帶回來的每一兩銀子,都是蘇萬霖給你的。你來沈府說想娶我,不是因為想娶我——是因為娶了我能攀上我父親的人脈,你就能在蘇萬霖面前更有分量。”
顧長淵的臉色徹底灰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婉娘是你什麼人?”
顧長淵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的女人。我這條命是她從她爹手裡保下來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沈清鳶從未在他嘴裡聽到過的真實,“你們都覺得蘇婉娘是鹽商的女兒,是被她爹拿來當工具的可憐蟲。可你不知道,我在江南被人追殺的時候,是她跪在她爹面前求他收手。我蹲在暗無天日的貨艙裡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是她偷偷送飯送藥。你們所有人都有立場、有是非,她是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問,就站在我這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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