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鳶。不管你信不信,有一句話是真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那些銀子的事,跟你沒有關係。”
沈清鳶別過頭去,沒有看他的眼睛。差役押著顧長淵出了雅間,陸寒洲從樓梯口閃身讓開路,看著顧長淵被押下樓梯。顧長淵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顧長淵低下頭,跟著差役下了樓。
雅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沈清鳶一個人。她站在原地,素白的裙襬微微晃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看不出是哭還是怒。陸寒洲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剛才問他的話,我在樓梯上都聽見了。你什麼時候查到蘇婉孃的?”
“今天。”沈清鳶的聲音沙啞而剋制,“你去順天府的時候,江南那邊傳回了訊息。蘇婉娘懷過他的孩子,在鄉下生的,是個女兒。後來孩子夭折了,蘇婉娘差點跟著去了。他的人,從頭到尾,都在另一個女人那裡。”
她端起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轉頭看著陸寒洲。她的眼眶微紅,但眼神很穩。
“我今天來醉仙樓之前,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想了很久。我想我這些年到底在執著什麼——等一個人回來,等一句真話,等一個交代。現在我等到了。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他和蘇婉娘之間的那些事,是真情也好,是利用也好,都跟我沒有關係了。”
陸寒洲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沉默著。沈清鳶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站住。
“你剛才在走廊裡跟我說——你從另一個地方來。你不是原來的陸寒洲。但剛才顧長淵被押走的時候,我看著你靠在門框上,想的不是你是誰——想的是這幾個月以來,幫我查案的是你,提醒我小心的是你,替我擋刀的是你。那首詩是你寫的,那些真話是你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不管你是誰,你比她值得。”
陸寒洲愣了一下。她。沈清鳶沒有說出名字,但他知道她說的是誰——崔玉嬈。沈清鳶說完這句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朝樓梯口走去。
陸寒洲跟著沈清鳶下了樓,腦子裡還在轉著她說的那句話。
醉仙樓門口,兵馬司的差役己經把顧長淵押上了囚車。王崇安親自帶了一隊人馬過來,正在跟趙懷安低聲說著什麼。崔玉嬈站在街對面的石獅子旁邊,看見陸寒洲和沈清鳶一前一後出來,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淡了幾分,但很快又重新翹了起來。
“陸將軍。”王崇安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顧長淵己經收監了。慶豐行的案子和劉啟元滅門案併案審理。不過——有件事得提醒你。顧長淵的舅舅張述良今晚不在京城,去通州公幹了。等他回來,這件事還會有變數。”
“什麼變數?”
“張述良是戶部郎中,五品。在戶部幹了十幾年,人脈比你想象的要深。”王崇安壓低聲音,“他要是鐵了心保外甥,能把案子拖上一年半載。拖到證據散失,拖到證人翻供——這種事不是沒有過。”
陸寒洲沉默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
“那就趁他回來之前,把案子釘死。”他拍了拍王崇安的肩膀,“王大人,慶豐行的賬目,劉啟元的滅門案,還有蘇萬霖的私鹽案——這三件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顧長淵是中間的扣子。今天晚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了蘇婉娘是他的女人,光是這一條,就夠他把私鹽販子同黨的罪名坐實。”
王崇安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收監的事。
陸寒洲站在街心,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醉仙樓的招牌,又看了一眼街對面正在跟翠屏說話的崔玉嬈,再看了一眼己經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一半的沈清鳶。兩個女人,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個說“你比她值得”,一個說“不能低於九十分”。他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一根被兩頭拉扯的繩子,隨時都可能繃斷。
他走到崔玉嬈面前,低頭看著她:“你今天跟茶馬司的人打交道,又陪我擂鼓告狀,累不累?”
“累。”崔玉嬈毫不客氣地說,“但你今天表現不錯,踹顧長淵那一腳力道夠了,擂鼓的架勢也夠足。加五分。現在八十五。”
“才八十五?”陸寒洲皺起眉頭,“我今天踹了人、擂了鼓、遞了狀子、把私鹽販子的同黨送進了大牢——就值五分?”
“嫌少?”崔玉嬈眯起眼睛,那副狐狸似的笑容又回來了,“那你說,該加多少?”
“至少十分。”
“八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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