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真心談不上。我跟她認識才幾個月，說真心那是騙你。”陸寒洲靠在椅背上，語氣坦蕩得近乎放肆，“但虧欠是真的。原來的陸寒洲，對沈清鳶痴情了七年，給她當了三年替身，連死都是為了去給她買她愛吃的桂花糕。我佔了他的身子，就欠了他的債。他欠沈清鳶的，沈清鳶欠他的，我這輩子都得認。所以顧長淵坑她，我替他擋。有人欺負她，我替他揍。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沈正元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這位吏部侍郎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他端起茶盞，朝陸寒洲舉了一下。
“老夫這輩子見過的人裡，滿口仁義的有一半是偽君子，滿嘴粗話的有一半是真小人。你能把話說得這麼坦白，至少不是後者。清鳶信你，老夫暫時也信你。但你要記著——沈家的女兒，不是誰都能欺負的。”
陸寒洲端起茶盞，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站起來，朝沈正元拱了拱手。
“沈大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顧長淵的案子馬上就要開審，張述良一定會想盡辦法保他。我在京城無根無基，只有一把力氣和一條命。沈大人在吏部多年，手裡一定有不少戶部的舊檔可查。慶豐行的案子牽涉到十二萬兩軍需銀子，這十二萬兩不可能憑空消失，一定還有別的經手人活著。”
沈正元看了沈清鳶一眼。沈清鳶依舊低著頭，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緊了。他又看了陸寒洲一眼，然後緩緩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來寫了一行字，蓋上自己的私印，摺好遞給陸寒洲。
“這是我的名帖。吏部檔案館裡存著戶部五年前的人事調動檔案。你去查一個人——劉啟元的上司。當年銀糧司的主事，姓孟，叫孟景文。劉啟元死後不到一個月，孟景文就調離了戶部，去了西南鹽運司。這十幾年吏部檔案裡，這樣的事太多了——經手人不明不白地死，知情人悄無聲息地調。你去查，查到了，也許就能把慶豐行的蓋子徹底掀開。”
陸寒洲接過名帖，小心地收進懷裡。
“多謝沈大人。”
“不必謝我。”沈正元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老夫幫你，是因為你幫過清鳶。況且，十二萬兩軍需銀子——老夫在吏部這些年，最恨的就是喝兵血的人。”
陸寒洲轉身要往外走，沈清鳶站起來叫住了他。
“陸寒洲。”
他回過頭。沈清鳶走到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紅繩繫著，符包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針腳不太齊，不像出自繡娘之手。
“昨晚我縫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針線不好，你將就著戴。你說原來的陸寒洲死了，我縫的時候想了很久——給他縫還是給你縫。後來想通了，有什麼分別呢。這幾個月跟我吵架的，幫我出頭的，都是你。這個符，是給你的。”
陸寒洲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幹。他接過平安符塞進懷裡，咧嘴笑了一下。
“謝了。不過沈清鳶，你昨天扇我那一巴掌，現在還疼。”
“活該。”沈清鳶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父親身邊坐下。
陸寒洲從沈府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他騎在馬上，懷裡揣著兩樣東西——沈正元的名帖和沈清鳶的平安符。名帖壓在胸口硬邦邦的，平安符塞在另一側軟綿綿的，兩種觸感疊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本來打算首接去吏部檔案館查孟景文的檔案，但轉念一想——這個點了，吏部己經下值，檔案庫肯定關了。而且他手裡還有一件事沒辦完。昨晚在順天府門口，王崇安悄悄跟他說了一句話：“陸將軍，顧長淵收監之後，他身邊那個小廝阿福的嘴終於鬆了。他說顧長淵在京城還有一個同夥，是蘇萬霖的人。”
“誰？”
“阿福不知道名字。只說那個人常在城南一家叫‘醉花蔭’的茶樓出現，每次來都操江南口音，穿灰布衣裳，腰間掛著一塊和蘇婉娘那塊一模一樣的青白玉佩。”
陸寒洲調轉馬頭，朝城南馳去。
醉花蔭茶樓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樓高二層，青瓦白牆，看上去和普通茶樓沒什麼兩樣。但陸寒洲注意到一個細節——茶樓門口拴著三匹馬，馬的鞍具上都刻著一個小小的“蘇”字。他把馬拴在巷子口的槐樹上，沒走正門，繞到後院翻牆摸了進去。
二樓靠窗的雅間裡隱隱傳來說話聲，江南口音，操著軟糯的腔調，語氣卻不軟糯——像是在爭吵。陸寒洲躡手躡腳上了樓梯，貼著門縫聽了一會兒。裡面兩個人，一個在罵罵咧咧地說顧長淵被抓之後京城的事怎麼辦，另一個在低聲勸，說小姐己經在路上了，等她到了再說。
小姐。蘇婉娘。她要來京城。
陸寒洲正想聽更多，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馬嘶——他拴在巷口的老馬不知怎麼叫了一聲。雅間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朝門口走來。陸寒洲退後一步，手按在腰間匕首上。
門開了。一個穿灰布衣裳的男人探出頭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的人是誰，就被陸寒洲一拳砸在面門上，仰頭倒回去，撞翻了桌子上的茶壺。雅間裡另一個人翻身去摸牆上掛著的刀，刀還沒出鞘就被陸寒洲一腳踹在膝蓋上，整個人跪了下去，緊接著匕首己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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