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蔭茶樓，日頭偏西。
蘇婉娘比陸寒洲預想的要年輕。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素衣荊釵，面容清秀，眼角有細紋，不像鹽商家的千金，倒像個小戶人家的媳婦。她坐在雅間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盞沒動過的茶，身後站著一個腰間別刀的精瘦男人——昨天被陸寒洲用匕首抵過喉嚨的那個。
陸寒洲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行了個禮。動作規矩，但眼神不規矩——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審視。
“陸將軍。”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腔，“你昨天讓人傳話，說可以談。”
“談什麼？”陸寒洲在她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說可以保長淵一條命。”
“我說的是‘看看能不能’，沒說一定能。”陸寒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他犯的是軍需案。十二萬兩銀子，從戶部調出來進了他的皮包商行，半年後商行登出，銀子去向不明。經手人劉啟元一家五口被滅門。你告訴我——哪一條夠不上死罪？”
蘇婉娘沉默了一瞬，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賬冊，放在桌上。
“這是慶豐行的內賬。上面記著那十二萬兩銀子的真正去向——八萬兩進了戶部銀糧司的私賬，經手人不是顧長淵，是張述良。剩下西萬兩，兩萬給了兵馬司一個姓鄭的副指揮使，兩萬兩到了我父親手裡。”
陸寒洲拿起賬冊翻了翻。賬頁泛黃，字跡工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額、經手人、收款人，甚至連銀子從哪個賬戶轉到哪個賬戶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本賬你是從哪兒拿的？”
“從顧長淵書房暗格裡取出來的。這本賬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他說過——萬一有一天蘇萬霖要殺他滅口，這本賬就是他的保命符。”
“他為什麼沒把這個交出來？”
“因為他不敢。”蘇婉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這本賬上記的不光是張述良，還有兵馬司的鄭指揮使。鄭指揮使管著京城城防，動他就是動京營。顧長淵怕牽連太大，怕到最後自己也脫不了身。”
陸寒洲把賬冊合上，腦子飛快地轉著。鄭指揮使——兵馬司副指揮使鄭伯安，正五品武官，管著京城九門中的南三門。如果這本賬是真的，那慶豐行的案子就不止是戶部的爛賬，還牽扯到京營。
“你來找我，是想用這本賬換顧長淵一條命？”
“對。”
“你覺得我會答應？”
“你會。”蘇婉娘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因為這本賬上記的東西，是你扳倒張述良和鄭伯安唯一的證據。沒有它，慶豐行的案子審到最後，只能定顧長淵一個人的罪。張述良和鄭伯安照樣坐在他們的位子上，繼續做他們的買賣。你費了這麼大勁，不就是想把所有人連根拔起來嗎？”
陸寒洲靠在椅背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蘇婉娘，你不像個鹽商家的女兒。你像個做生意的。”
“我在江南替我爹管了五年賬房。”蘇婉孃的語氣平淡如水，“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你要賬本，我要顧長淵的命。咱們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賬本給你。你拿著它去順天府，把張述良和鄭伯安也送進大牢。慶豐行的主犯從顧長淵變成張述良——顧長淵只是從犯，他認罪退贓，換一條活命。死罪可免，活罪不逃。流放也好，充軍也好，我跟著他去。”
陸寒洲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窗外街面上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茶樓門口停住了。
然後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雅間的門被推開。沈清鳶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崔玉嬈。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門框裡，像兩尊門神。沈清鳶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襦裙，臉色冷得能刮下一層霜。崔玉嬈穿著石榴紅的襦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們怎麼來了？”陸寒洲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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