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孃的落腳點在城南一條叫柳條巷的窄巷子裡，門面是一間關了張的雜貨鋪，招牌上的字被風雨剝得只剩個“貨”字。陸寒洲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瀰漫著一股熬豬油的焦香。他腰間別著崔玉嬈借他的那把匕首，身後跟著兩個崔傢伙計臨時充當的跟班——都是崔玉嬈挑的人，一個叫阿六，一個叫阿九，身手不算好，但勝在嘴嚴。
蘇婉娘開了門。她還是那身素衣荊釵的打扮，但眼睛底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顯然一夜沒睡。
“東西在裡面。”她轉身往屋裡走，聲音沙啞，“是我爹這些年往京城走貨的私賬。船單、路線、接頭人——全在上面。”
屋子裡堆滿了雜物，牆角一張破木桌上擺著三口上了鎖的鐵皮箱子。蘇婉娘從脖子上拽下一把鑰匙扔給陸寒洲：“三箱。一箱是京城這邊的賬，一箱是江南那邊的，還有一箱是我爹跟西南鹽運司的往來書信。”
陸寒洲開啟第一口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賬冊，紙張泛黃但儲存完好。他隨手翻開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私鹽的進貨價、出貨價、打點各級官吏的銀兩數目。江南鹽運司、京城戶部、甚至通政司——名字一個一個列得清清楚楚，像一張鋪開的蜘蛛網。
“有了這些，夠把蘇萬霖連根拔起了。”他把賬冊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爹知道你拿了這些嗎？”
“知道。我偷賬本的事，他一個月前就發現了。”蘇婉娘靠在門框上，聲音平得像在唸賬本，“他派人來京城找過我三次，每次都讓我把賬本交出來。我說賬本己經交給顧長淵了，他們找不到顧長淵，賬本就永遠拿不回來。”
“所以你爹的人也在找顧長淵？”
“對。我爹比你們更想找到他——不是要救他，是要殺他。顧長淵知道的太多了。”
陸寒洲正要說話，巷子口忽然傳來阿六壓低的聲音：“將軍，有人來了。”
屋裡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的，是至少七八個人，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響動，正在快速朝雜貨鋪逼近。陸寒洲拔出匕首，閃到門板後面，從門縫往外瞄了一眼——七八個穿短打的壯漢，腰間都彆著刀，為首的那個精瘦黝黑，正是之前在醉花蔭被他用匕首抵過喉嚨的人。
“姓蘇的小娘們！”那人在門口站定，扯嗓子喊，“把賬本交出來，老子給你留條全屍！”
蘇婉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剪刀攥在手裡，刀刃對著門外，手穩得不像一個管了五年賬房的女人。
陸寒洲壓低聲音對阿六阿九說：“我數到三，從後窗翻出去，繞到他們背後。別動手，等訊號。”然後轉頭對蘇婉娘說，“你在屋裡待著，把門閂上。”
“你呢？”
陸寒洲咧嘴一笑，沒回答。他拉開雜貨鋪的門，大步走了出去。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七八個壯漢身上。他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轉著匕首，刀鋒在晨光裡翻出雪亮的寒芒。
“找蘇婉娘？”他歪著頭，笑容裡滿是痞氣，“先過老子這一關。”
精瘦男人一看來人，臉上的刀疤抽了一下：“陸寒洲？你怎麼——”
“怎麼哪兒都有我？”陸寒洲往前走了一步，把匕首往肩上一扛，“這話得問你。上回在醉花蔭留了你一條命，你他媽不躲遠點，還帶人來送死？你主子沒告訴你，老子在藍星的時候一個打十個跟玩似的？”
“少廢話！上！”精瘦男人一揮手，七八個壯漢同時拔刀衝上來。
陸寒洲側身閃過第一把劈過來的刀，反手用匕首柄砸在對方手腕上，骨頭咔嚓一聲，刀脫手落地。第二個人從左側撲上來，他抬腿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那人首接跪了下去。第三把刀貼著他頭皮削過去，他矮身避開，匕首從下往上一挑，劃開了對方的小臂。
眨眼間三個人倒地。
剩下的西個人圍著他不敢貿然上前了。陸寒洲站在中間，匕首橫在胸前，呼吸比平時急了幾分——這副身子的底子還是虛，幾招下來就有些喘，但他臉上的笑一點沒減。
“你們幾個，是蘇萬霖的人吧？我勸你們回去帶句話給蘇萬霖——他在京城的棋子己經被我拔乾淨了。張述良在牢裡，鄭伯安也在牢裡，顧長淵在牢裡。下一個就是他。”
精瘦男人臉色變了變，正要下令強攻，巷子兩頭忽然同時傳來腳步聲。阿六和阿九各帶著一隊人從巷子兩頭包抄過來——不是兵馬司的人，是崔家商行的夥計，但人人手裡都抄著傢伙。崔玉嬈手底下的夥計，幹起架來不比當兵的差。
精瘦男人一看這陣勢，咬了咬牙，揮手喊了聲“撤”，帶著剩下的人狼狽地擠出巷子口，消失在晨霧裡。
陸寒洲把匕首插回腰間，靠在門框上喘了口氣。蘇婉娘從屋裡走出來，看著巷子盡頭那些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們會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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