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娘行了個禮，聲音平靜：“謝大人。”
退堂之後，陸寒洲站在順天府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張述良和鄭伯安被押上囚車。兩個人一個灰頭土臉一個面如死灰，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顧長淵最後一個被押出來。他的鐐銬比其他兩人輕一些——流放犯人的待遇比死囚稍好。他走到陸寒洲面前時腳步停了一瞬，抬起頭來看著他。顧長淵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己經沒有了從前那種溫潤的偽裝，只剩下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疲憊。
“陸寒洲。你贏了。”
“我沒贏。”陸寒洲靠在石獅子上，從懷裡摸出一根草莖叼在嘴裡，“是你自己把自己玩死的。你要是不貪那十二萬兩，不害劉啟元一家五口，不在芙蓉園寫那首酸詩——說不定我現在還在吃雜麵饅頭，你還在裝你的君子。”
顧長淵低下頭，沒有反駁。蘇婉娘從旁邊的馬車上走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到囚車旁遞給押解的差役幾兩碎銀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差役點了點頭，讓她把包袱放進囚車裡。
“長淵。”她隔著囚車的木欄看著他，“包袱裡有兩件棉衣，路上冷。嶺南雖然遠，但總比死強。到了那邊好好活著。”
顧長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他伸出手從木欄縫隙裡握住了蘇婉孃的手指，握得很緊。
“等我。”
蘇婉娘點了點頭，退後一步，看著囚車緩緩駛離。陸寒洲在旁邊叼著草莖，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嘴裡那根草莖沒什麼味道了。他把草莖吐掉，轉身朝拴馬石走去。
傍晚。崔家商行二樓。
崔玉嬈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翻著這個月的分紅賬冊，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陸寒洲歪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盞，臉上掛著一種剛從賭場贏了錢回來的得意。
“張述良秋後問斬，鄭伯安秋後問斬，顧長淵流放三千里。”崔玉嬈合上賬冊，抬起眼睛看著他，笑意從眼角溢位來，“陸寒洲，你這回可算出大風頭了。今天下午我在商會談生意，一屋子人全在議論你。有人說你是從兵部空降來的秘使，有人猜你是欽差微服私訪，還有人說你是陸大將軍暗中培養的繼承人——”
“停停停。”陸寒洲放下茶盞，舉手投降，“老子就是個混混出身的西品武將，什麼秘使什麼欽差什麼繼承人，都是扯淡。案子能辦下來，一半靠你那把匕首和你那批夥計，一半靠沈清鳶他爹的名帖和崔大小姐你的茶馬司人脈。我一個人能幹成什麼？”
“喲。”崔玉嬈挑了挑眉，“什麼時候學會謙虛了？上次在醉花蔭門口，你一個人對七八個人，不是挺威風的嗎？阿六回來跟我學了——你說你在藍星一個打十個跟玩似的。是不是真的？”
“廢話。老子在藍星的時候，最猛的一次一個人堵了對方一車人，從街頭打到街尾。不過那會兒年輕，現在這身子骨——虛。”陸寒洲站起來，走到崔玉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話鋒一轉，“對了，我的分呢？這案子辦完了，張述良鄭伯安全進去了，顧長淵滾去嶺南了——該加分了吧？”
崔玉嬈仰頭看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你今天的表現確實不錯，但我聽說了一件事——今天退堂之後，沈清鳶讓春蘭給你送了一盒點心。你收了沒有？”
“收了。芝麻糕，挺好吃的。”
“嗯，那就扣五分。”
“操！”陸寒洲差點跳起來，“為什麼？”
“因為我給你送了三個夥計、一把匕首、和一箱子茶葉——你什麼都沒吃。她送你一盒芝麻糕，你說挺好吃的。”崔玉嬈站起來，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那雙狐狸似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陸寒洲，你自己說，該不該扣？”
陸寒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他盯著崔玉嬈那雙狡黠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行，扣就扣。不過崔大小姐，你這麼在意我吃沒吃你的東西——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崔玉嬈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胸，歪頭看著他，“我崔玉嬈的字典裡沒有吃醋兩個字。我只是在維護評分系統的公正性。你現在——”她偏頭想了想，“八十？”
“昨天還八十六！”
“剛才扣了五分，加上案子辦得漂亮加了一分，淨扣西分。八十二。”崔玉嬈笑得像一隻偷了雞的狐狸，重新在太師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不服氣？不服氣你多掙點分啊。離九十分還差八分，路還長著呢。”
陸寒洲看著她那副欠揍又勾人的模樣，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往上湧。不是憤怒，不是憋屈，是一種在藍星從來沒體會過的感覺——被人管著，被人盯著，被人用一個破評分系統牽著鼻子走，但他媽的居然一點都不討厭。
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裡，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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