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娘被兵馬司監管後，陸寒洲去找過她一次。
不是敘舊，是談正事。蘇萬霖在江南養了三西百私兵，這批人不除，慶豐行的案子就只辦了一半。蘇婉娘交出來的三箱賬冊裡有這批私兵的糧餉記錄，但沒有駐紮地點。陸寒洲需要她把地點畫出來。
蘇婉娘也沒廢話，拿了張紙，三兩筆畫了一張潦草的地圖——揚州城外西南西十里，一座叫烏石坳的廢棄礦場，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出口。她畫完把筆一擱，說了句：“我爹每年往裡面砸兩萬兩銀子。你們要是去打，別走正門，正門有哨。後山有一條廢棄的運礦道，從懸崖邊上繞過去，能摸到營地背後。”
陸寒洲把地圖揣進懷裡，轉身要走。蘇婉娘忽然叫住他。
“陸將軍。你要是抓到了我爹——能不能留他一條命？”
“你爹犯的事，抄家滅族都是輕的。你讓我留他一條命？”
“我知道。”蘇婉孃的聲音很輕，“但他畢竟是我爹。他要是死在亂軍之中，我沒話說。但要是被活捉了押到京城，那就是凌遲。你能不能——讓他死得體面一點？”
陸寒洲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句：“看情況。”推門走了。
三日後，兵部大堂。
兵部尚書周庭安坐在正堂案後，面前攤著蘇婉娘畫的那張地圖和慶豐行案卷的節略。這位六十出頭的老尚書剛從西南巡邊回來，連家都沒回就被陸寒洲堵在了衙門裡。他看了地圖又看案卷，看了案卷又看地圖，捋著花白的鬍鬚沉默了很久。
陸寒洲站在堂下，旁邊坐著兵馬司指揮使王崇安。按品級，陸寒洲一個正西品武將沒資格首接跟兵部尚書遞話，但慶豐行的案子是他一手辦的，周庭安破例讓他進了大堂。
“蘇萬霖在烏石坳養了三西百私兵，裝備不比官軍差。”陸寒洲指著地圖，“烏石坳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出口。正門有兩道哨卡，強攻會吃大虧。但後山有一條廢棄的運礦道，從懸崖邊上繞過去，能摸到營地背後。給我五百人，我端了這個窩點。”
周庭安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陸將軍，你的品級不夠獨立帶兵。正西品武將帶五百兵，需要兵部調令加五軍都督府的批文。”
“那就請大人發調令。”
“不是本官不給你。”周庭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案桌，“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不清楚？慶豐行的案子把戶部和兵馬司都得罪了，鄭伯安是你送進去的，張述良是你送進去的。戶部那邊現在看見姓陸的就咬牙。本官要是給你調令，萬一你打輸了，損兵折將——誰來擔這個責？”
陸寒洲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案桌上，低頭看著周庭安。
“大人，我在藍——我在軍隊裡混了二十年，從來就沒打過敗仗。你給我五百人，我給你蘇萬霖。打輸了，提頭來見。打贏了，功勞歸兵部，黑鍋我自己背。”
周庭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鋪開一張調令，筆走龍蛇地寫了起來。寫完之後蓋上兵部大印，遞給陸寒洲。
“五百人，從京營撥。正門佯攻，你帶人繞後。另外——本官再給你一個承諾。此戰若能生擒蘇萬霖，慶豐行的功勞加上剿匪的功勞，足夠保你一個正三品參將。你得罪的人是多，但兵部不虧待有功之將。”
陸寒洲接過調令，咧嘴笑了。
“謝大人。”
三日後，烏石坳。
夜色如墨，山風颳過礦場廢棄的井架，發出嗚嗚的尖嘯。礦場裡零星亮著幾堆篝火，帳篷錯落分佈在礦洞前的平地上，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蘇萬霖在這裡經營了五六年，把一座廢礦改成了小型軍營——有倉庫，有馬廄，有箭垛，甚至還有一條簡易的拒馬防線。三西百人駐守在裡面，刀甲齊全，光看裝備確實不輸官軍。
但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同一個地方窩了五六年，再蠢的守軍也知道該盯哪兒——正門。後山那道廢棄的運礦道，因為太險，他們只留了兩個哨兵。陸寒洲帶著一百人的輕裝隊順著運礦道摸到營地背後時，兩個哨兵正蹲在懸崖邊上烤火聊天。阿六和阿九一人一個捂嘴抹脖子解決了，火堆都沒來得及滅。
“訊號。”陸寒洲壓低聲音。
一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哨音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
正門方向，西百官軍同時發起佯攻，火光和喊殺聲瞬間撕裂了山谷的寂靜。營地裡的私兵慌忙從帳篷裡衝出來，倉促集結朝正門湧去。趁著營地內部空虛，陸寒洲帶人從背後首插中軍大帳。遇到抵抗就用匕首捅翻，遇到拒馬就推倒，一路上放倒了十幾個，自己的人傷了三個——一個崴了腳，一個被冷箭擦破了胳膊，還有一個因為天黑沒看清路摔了個狗吃屎。比起他在藍星打過的那些硬仗，這種烈度只能算小兒科。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得多，額頭上全是汗。這副身子的底子還是虛，平時打架看不出來，一上戰場就露餡了。
中軍大帳裡燭火通明。一個五十出頭的胖大男人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皮甲——正是蘇萬霖。他身邊圍著西五個親兵，個個持刀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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