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賬冊合上,問身旁的阿六:“梅塢是什麼地方?你聽過嗎?”
阿六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過。聽名字像個村子。”
“回去問老孫。”陸寒洲夾了一下馬肚子,加快了速度。
鹽運司簽押房裡,老孫接過暗賬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將軍,梅塢——不是村子。”老孫把老花鏡摘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是瘦西湖畔一座私人莊園。明面上是一個江南富商建的別院,但揚州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那是前任鹽運使的私宅。三年前前任鹽運使調任西南,這宅子就空置了。後來不知道是誰買了下來,一首空著,沒人住,但常年有人看守。揚州本地人都不敢靠近那片地方。”
“前任鹽運使?”陸寒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前任鹽運使是誰的人?”
“張述良的人。張述良倒臺之前,鹽運使是他一手提拔的。張述良一倒,他馬上調任西南——明擺著是跑路。這宅子如果是他留給別人的——”老孫頓住了,沒有往下說。
“那就是留給陸懷義的。”陸寒洲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揚州地圖前,找到了瘦西湖畔梅塢的位置。一處偏僻的私人莊園,常年空置卻有人看守,月月從銅山鐵礦支取三千兩白銀。這個梅塢就是陸懷義在揚州的真正據點。鐵礦的髒銀只是暫存,梅塢才是整個江南私鹽黑錢的心臟。
“將軍,我帶人去。”阿六從門外探進頭來,顯然在門口己經聽了一會兒,“上次在烏石坳是您親自帶人衝鋒的,這回該輪到我了。”
“不用。”陸寒洲從牆上摘下馬鞭,嘴角慢慢翹起來,“老子自己來。不過今天不去——今天太晚了。梅塢是私宅,不能像礦場那樣光明正大地去查。他是藏在暗處的人,老子就當一回暗處的鬼。”他轉向老孫,聲音變得認真起來,“老孫,你連夜幫我做兩件事。第一,通知揚州府衙,明天辰時帶一隊人到梅塢外面候著,聽我訊號行事。第二,把鐵礦的髒銀清點入庫,德順銀莊鑄的銀錠單獨存放,那是鐵證。”
老孫點了點頭,戴上老花鏡重新埋頭在賬冊堆裡。
第二天。瘦西湖畔,五更剛過。
天色將明未明,湖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把遠山近水全罩成了灰濛濛一片。梅塢的飛簷翹角從霧氣中探出來,像一隻蹲在水邊的巨獸。宅子西周砌著兩丈高的青磚圍牆,正門緊閉,門楣上掛著“梅塢”兩個金漆大字,字跡工整而冷硬。透過圍牆能隱約看見裡面亭臺樓閣的輪廓,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聲,但陸寒洲趴在湖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己經數清楚了——院子裡至少有兩個暗哨,一個在假山上,一個在迴廊拐角。這兩個哨位佈置得極為專業,交叉監視,沒有死角。
“狗日的,不愧是驃騎將軍。”陸寒洲嘟囔了一聲,從樹上滑下來,對身後的阿六阿九和五個老兵低聲吩咐,“正面叫門,就說鹽運司例行巡查。我從後面翻進去。裡面至少有兩個暗哨,你們正面拖住,我摸到後面找賬本。”
阿六猶豫了一下:“將軍,您一個人——”
“人越少越不容易被發現。在藍星的時候這種私宅老子摸過不下二十次。”他把匕首叼在嘴裡,貓腰順著圍牆根摸到了宅子背後,一個助跑蹬著牆縫翻上了牆頭,無聲無息落進了後院。
後院裡種著一片梅林,梅樹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剛好遮住他的身形。他穿過梅林摸到了正堂後窗,窗紙破了角,能看見裡面——正堂裡燭火通明,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正坐在案前翻賬本,正是陸懷義身邊那個跟了二十年的老管家陸安。在陸府被趕出門的那三年裡,他是唯一一個曾偷偷給原主塞過乾糧的人。陸安手裡的賬冊厚得像磚頭,旁邊還堆著七八本同樣的賬冊。
陸寒洲輕輕推了推窗框,窗閂從裡面閂死了。他繞到側門,側門虛掩著,門口守著兩個礦丁。他深吸一口氣,忽然一個箭步衝出去,左手肘擊在一個礦丁的太陽穴上,右手匕首柄砸在另一個的後腦勺上,兩個礦丁悶哼一聲同時倒地。他推門進去,穿過迴廊,一腳踹開正堂的門。
陸安從案後驚得跳起來,手裡的賬冊掉在地上。他看清來人是陸寒洲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複雜到難以形容的東西。驚訝、愧疚、還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解脫。
“大少爺。”
“陸管家。”陸寒洲把匕首插回腰間,站在門口,“你在梅塢做什麼?”
陸安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前院嘈雜的人聲——阿六正在正面叫門,守衛的礦丁們正亂成一團。然後陸安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賬冊,放在案上,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背微微駝了,整個人在燭光裡顯得格外蒼老。
“我在替大將軍燒賬本。但你來了,我就不燒了。”
“為什麼?”
“因為你是大少爺。你小時候,是我教你認的字。”陸安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被趕出陸家的那天晚上,我去偏院找過你。你己經走了。你的屋子裡只剩下兩件舊衣裳,連件換洗的都沒有。”
陸寒洲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不是原主,原主的記憶在他腦子裡是碎的、亂的,但此刻看著陸安那張皺紋縱橫的臉,胸口忽然湧上一股不屬於自己的酸澀。他走過去,拿起案上那本賬冊翻了翻。這是陸懷義私鹽帝國在江南的總賬——從德順銀莊到惠通當鋪,從永泰行到銅山鐵礦,從趙厚德到錢寶,所有的銀錢往來,所有的暗股分紅,所有被滅口的知情人姓名,全部一筆一筆記在上面。賬冊末尾還有一份名單,列著陸懷義在京城所有收受過他賄賂的官員姓名、官職和受賄金額。
“大少爺。”陸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大將軍對不起你。但他畢竟是你父親。這些賬冊你要是交上去——陸家就徹底完了。”
陸寒洲把賬冊合上,看著陸安,聲音平靜得像瘦西湖的水:“陸安。你知道原來的陸寒洲己經死了。我不是他。但有一句話,是他跪在陸家祠堂裡磕頭的時候就想說的——他一首沒說出口。今天我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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