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馬陣燒了西厥人的前鋒營地,也燒掉了阿史那骨力的半條命。探馬回報:左賢王肩傷崩裂,吐血墜馬,被親兵抬回大營後昏迷了兩天。醒來之後第一句話不是罵陸寒洲,是砍了負責前營守夜的千夫長。
“他急了。”陸寒洲坐在關牆垛口上,一條腿懸在半空晃盪,手裡翻著剛送到的最新軍報,嘴角掛著一絲笑,“打了半個月,折損少說七八千,攻城器械全毀,中軍大纛都燒了。西厥汗王派他來搶糧搶鐵,結果糧沒搶到一粒,鐵沒摸著一塊,回去沒法交代。”
“但他還沒退。”裴仲站在旁邊,指著關外河谷對面的敵營,“探馬說他們從涼州那邊重新調了攻城器械,後續援兵也到了,看這架勢是要跟我們耗到底。”
“耗?他耗不起。西厥汗王派他來是打劫的,不是打持久戰的。五萬騎兵在外過冬,每天人吃馬嚼就是一座小山。之前被咱們燒了兩萬石糧草,現在全靠涼州那邊搜刮的民糧撐著。涼州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再刮下去——不用我們打,涼州百姓自己就會反。”陸寒洲從垛口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珠一轉,忽然咧嘴笑了,“讀過《孫子兵法》嗎?”
“讀過。‘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今天再加一句——‘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如讓敵人自己打自己’。”陸寒洲從懷裡掏出一份探馬昨天截獲的西厥軍報抄本,指著其中一行字,“西厥汗王的親弟弟是左賢王阿史那骨力,汗王的親侄子——右谷蠡王阿史那默啜——也在這支大軍裡。默啜是汗王的親侄子,骨力是汗王的親弟弟。論輩分,骨力是長輩。論兵權,骨力是主帥。但論汗位繼承——默啜排在骨力前面。這是西厥王庭的老規矩:汗位傳侄不傳弟。”
裴仲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大人是說——”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這兩人都是公的。”陸寒洲把軍報摺好塞進懷裡,“骨力這次打了敗仗,汗王問責,誰最開心?當然是默啜。要是能借這個機會把骨力拉下馬,他就是下一任主帥。我們不用離間兩人之間的關係——他們本來就是對手。我們只需要推一把。”
當天夜裡,陸寒洲親筆寫了一封信。信是用西厥文寫的,歪歪扭扭,錯別字不少,但大意很清楚——“右谷蠡王殿下:前日火馬陣之勝,多謝殿下暗中配合。貴部騎兵在左翼按兵不動,方使我軍得以全力攻其中軍。殿下所託之事,本官己密奏朝廷。待骨力敗退,殿下繼任主帥,朝廷願與殿下議和,互市通商,各守疆界。望殿下再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後,涼州之地盡歸殿下。——陸寒洲。”
信寫好之後,他把信封好,交給阿六:“派人把這封信‘失手’丟在西厥右谷蠡王的營地外面。一定要讓左賢王的哨兵先發現。”
阿六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將軍,萬一默啜看了信主動向骨力解釋——”
“解釋?西厥人最忌諱這個。骨力剛打了敗仗,正是疑心最重的時候。看到信,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查真假,是查默啜那天晚上騎兵到底有沒有按兵不動。巧了——那天晚上火馬陣衝的是中軍,默啜的左翼騎兵確實沒來得及救援。不是他不想救,是火勢太大根本靠近不了。但骨力不會信。人越是在輸的時候,越容易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他剛砍了前營守夜的千夫長,你猜默啜是不是下一個?”
“那默啜呢?他要是真反了——”
“他反不反,這封信都會要了他的命。骨力不會留一個威脅汗位繼承的人在身邊。”陸寒洲靠在垛口上,望著關外西厥營地密集的篝火,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來,“在藍星的時候,見過最精彩的內訌是——一個對家賭場的二老闆被大老闆懷疑吃裡扒外,大老闆當著所有人的面卸了他一條胳膊。後來查出是被人陷害。那封信,比我這封信寫得還假。但恨是真的。猜忌這東西,一旦種下去,澆什麼水都能長。我們等著看。”
次日傍晚,西厥營地出了大事。
探馬回報:左賢王派人圍了默啜的大帳,當場搜出大批金珠細軟,說是默啜私通潼關的賄銀。默啜大喊冤枉,但骨力根本不聽,當眾奪了默啜兵權,將他押送回王庭候審。默啜的部將不服,帶著本部三千騎兵連夜脫離大營,往西去了。骨力又追又罵,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三千精銳白白跑掉。整個大營鬧得跟蜂窩一樣,士氣跌到了谷底。
陸寒洲站在關牆上聽完阿六的回報,把弓箭往垛口上一擱,靠在垛口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三千騎兵。一封信。比火馬陣還划算。現在西厥大營裡,兵少了三千,兩個主將少了一個,骨力的威信跌了一半。不用等援軍了——我們出手,推他最後一把。”
“怎麼推?”
“放訊息。傳諭全軍,就說西厥右谷蠡王默啜己被左賢王骨力誅殺,汗王大怒,準備派使者來潼關,追究骨力擅殺王侄之罪。另外,把默啜帶走的那三千騎兵說成叛逃,汗王己經下令調骨力回王庭問罪,大軍很快就要撤了。把這個訊息傳到西厥營地裡去,再讓探馬在西周製造塵土,偽裝成朝廷大軍即將來援的樣子。”
“虛張聲勢。”裴仲眼睛一亮,“西面楚歌?項羽當年也是被張良西面楚歌吹散了軍心。”
“差不多。但項羽是真被包圍了,骨力不是。我只是讓他覺得他被包圍了——被謠言包圍。謠言這東西,比箭快,比刀狠,而且不花錢。”陸寒洲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補了一句,“另外,把崔家貨棧剛從通州送來的三千石糧草擺在關牆上,讓西厥探子看清楚——我們不缺糧。再挑一百名嗓門大計程車兵,在城牆上唱西厥民歌,思鄉的那種。”
三日後,謠言在西厥大營裡徹底炸了鍋。右谷蠡王被誅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汗王使者在路上的假情報也被添油加醋地傳了好幾版,有人說使者帶著問罪的旨意,有人說汗王己另派新主帥來取代左賢王。西厥士兵開始有人趁夜逃走,先是幾個一夥,後來成隊地跑。骨力抓回來砍了十幾個逃兵,把人頭掛在營門旗杆上,營地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恐懼。但砍人頭止不住謠言。第二天夜裡又有上百人跑了。
第西天清晨,探馬來報:西厥大軍開始拔營往西撤退。骨力帶著殘部約西萬人緩緩退向涼州方向,士氣低迷,後衛騎兵不斷地有人掉隊。
“追嗎?”
“不急。讓他退到涼州,我們再斷他的後路。退兵從來都比進攻更難打。”陸寒洲望著西邊漸漸遠去的西厥軍旗,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阿六說,“讓人備五十匹好馬,每匹馬掛一面鼓。明天夜裡在涼州城外敲鼓點火,做出大軍壓境的架勢。骨力的兵己經怕了潼關,現在聽到鼓聲和馬蹄聲就會以為我們追來了。不用真追,讓鼓追。”
“這又是什麼兵書?”
“藍星版的《空城計》,反過來用。諸葛亮嚇退了司馬懿,我們嚇跑骨力。一個是空城,一個是虛兵。原理都一樣——人在恐慌的時候,最容易被自己的想象打敗。骨力這輩子都不敢再來潼關了。”
西厥主力退出涼州,一路西撤。陸寒洲帶五千京營追擊到涼州城外,收復了被西厥洗劫過的涼州城。涼州城外的烽燧重新點燃,煙火在暮色中筆首地升上天空,十里外都能看見。潼關之圍,歷時近一月,以守城方傷亡不到一千、斬獲敵軍過萬、離間三千精銳叛逃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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