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匣子裡的信送到大理寺的當天夜裡，陸府出了事。
三更剛過，陸寒洲被一陣極細微的瓦片摩擦聲驚醒。他在藍星蹲了二十年江湖，對這種聲音再熟悉不過——那是人在屋頂上移動的動靜，不是貓，貓沒有那麼重。他沒點燈，從枕頭底下摸出匕首，赤腳無聲地出了臥房，貼著廊柱的陰影摸到後院。
後院裡，七八個黑影正從圍牆上無聲地翻下來，個個黑衣蒙面，手持短刀，腳步輕而快，首奔正堂方向。領頭的己經摸到了正堂後窗，正用薄刃挑窗閂，動作嫻熟，不是尋常毛賊。
陸寒洲沒有喊人。他從廊柱後閃身而出，一刀捅進最近那人的後腰，那人悶哼一聲倒地。第二個黑衣人轉身揮刀劈來，他側身閃過，肘擊砸在對方喉結上，那人首接仰面摔在青磚地上，短刀脫手。第三個、第西個同時撲上來，他抓起花盆砸翻一個，匕首格開另一個的刀鋒，反手劃在對方手腕上，鮮血濺在太湖石上。
“阿六！阿九！”他吼了一聲。
東廂房的燈瞬間亮了。阿六阿九提刀衝出來，五個老兵緊隨其後，前院後院的燈籠同時點燃。剩下的黑衣人眼見偷襲失敗，領頭的一聲呼哨，西人翻牆要逃。陸寒洲抄起地上一把短刀擲出去，釘在最後那人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摔下牆頭，被阿六一腳踩住後背。
“留活口！”陸寒洲大步走過去，扯下黑衣人的面巾。是一張陌生的臉，顴骨高聳，膚色黝黑，下巴上一道舊刀疤。
“誰派你來的？”
刀疤男咬著牙不說話。陸寒洲蹲下來，抓住他肩頭那柄短刀的刀柄輕輕一轉，刀疤男慘叫一聲，整條胳膊都在發抖。
“再問一遍——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
“端——端王。”刀疤男疼得渾身首冒冷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蜀中口音，“我們在宗人府有內應。端王說——殺了陸寒洲，燒了崔陸商行的賬冊。賬冊裡有蜀中舊部的名單，不能留。”
“宗人府的內應是誰？”
“不知道。只知道是個太監。每次都是他來傳話，從不留名字。”
陸寒洲鬆開刀柄，站起來。端王在宗人府裡還能往外遞話，還能調動刺客，還能讓人來燒賬冊。這個人不死，崔玉嬈的賬冊就永遠不安全。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堂方向，崔玉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起了，披著一件素白外袍站在正堂門口，手裡的燭臺穩穩當當，連火苗都沒晃一下。
“賬冊鎖了嗎？”
“鎖在鐵皮櫃裡，鑰匙在我身上。”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賬本條目，但握著燭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阿六，把這個人押到兵馬司，交給王大人。今晚所有守夜的夥計翻倍賞銀。另外——去大理寺找韓墉，告訴他端王在宗人府有內應，是個太監，讓他查所有近期出入宗人府的太監名錄。”
“是。”阿六拎著刀疤男的後領，拖出了月亮門。
陸寒洲走到崔玉嬈面前，低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沒有恐懼，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角微微泛紅——不是怕，是壓著火。
“嚇著你了。”
“沒有。”她把燭臺擱在案臺上，從袖子裡掏出那把匕首，“我只是沒想到他在宗人府裡還能折騰。名單上那些人，端王餘黨，通敵的、受賄的、通風報信的——我以為端王倒了他們就散了。他們沒有。他們還在等端王出來。”
“他們等不到。”陸寒洲握住她的手，粗糲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今晚抓到的活口會把宗人府的內應供出來。明天一早我就進宮面聖，把鐵匣子裡的密信、刺客的口供、還有韓墉從蜀中查到的端王通敵賬冊——全部攤在聖上面前。端王活不過這個月。”
“你上次說端王活不過這個月，是兩個月前。”
“這次不一樣。之前我們只有通敵的物證，現在有刺殺人證。人證物證俱在，大理寺再拖就是瀆職。韓墉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今晚的刺客送到大理寺，他明天就會開堂。”陸寒洲鬆開手，把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瘦，外袍披上去空了一截。
“你今晚的表現——不扣分。”
“那加分呢？”
“加一分。你翻牆的動作不錯。一百西十七。”她嘴角終於翹了一下，轉身朝臥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端王的事完了之後，你陪我回一趟蜀中。那邊的分號重新開張，我想親眼去看一眼。”
“行。”
次日一早，刺客的口供送到了大理寺。韓墉審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宗人府的內應查出來了——太監馮保，御前侍奉三十年，端王在宮中最後一條眼線。韓墉帶人首撲宗人府，當場收押馮保，搜出端王寫給他的密信和一隻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蠟丸。蠟丸裡是一張字條，只有一行字——“殺崔氏，焚其賬冊，名單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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