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奉天殿。百官分列，龍椅上的皇帝面色陰沉。西厥雖退，邊患未平，兵部左侍郎陸寒洲剛領了聖上欽賜的宅子，又在通州組建騎隊，朝中風言風語傳得滿天飛。
“陛下，臣有本奏！”工部郎中錢堯出列，手捧奏章，聲音尖利，“兵部左侍郎陸寒洲私調官營鐵匠鋪，擅停工部農具訂單，佔用官工匠為私人騎隊鍛造兵器！更甚者，騎隊兵器上私刻標記，以兵部之名行私軍之實！此乃大不敬！”
滿朝譁然。御史們交頭接耳，太子的目光從笏板後面冷冷掃過來，嘴角掛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二皇子站在太子對面，面無表情，但袖中的手指正有節奏地敲著笏板——城南鐵匠鋪原本是他名下的產業，雖然後來劃歸工部，但鋪子裡的人都是他的舊部。馬掌櫃被奪權，他比誰都窩火。錢堯這個愣頭青被人當槍使了還自以為在替尚書大人分憂。
“兵部左侍郎何在？”皇帝聲音不高，但威壓十足。
陸寒洲出列，手持笏板，面色從容：“臣在。”
“錢大人所言，你可有話說？”
“回陛下。錢大人所言鐵料、工匠、標記三項，臣逐一作答。”陸寒洲轉向錢堯，“其一，鐵料——錢大人說臣私佔鐵料。請問錢大人，這批鐵料是從哪裡調撥的？用的是誰的配額？城南鐵匠鋪今年配額三百石，全部用於工部農具。臣抽調的一百二十柄長刀所需鐵料，是從鹽鐵首運鐵錠中劃撥，不佔工部一兩配額。鹽鐵首運是陛下欽點新法，其盈餘用於補貼軍用，合理合法。”
他又從袖中抽出兵部批文，高舉過頭：“其二，工匠——臣呼叫城南鐵匠鋪，有兵部正式調令。工匠鍛造期間，工部農具訂單暫停，工期順延，並未取消。錢大人若覺得兵部調令不如工部農具緊急——請問錢大人，是前線的刀重要，還是地裡的鋤頭重要？”
朝堂上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幾個兵部出身的武將毫不掩飾地咧嘴笑了。
“其三，標記。臣在騎隊長刀上刻了一個標記——一把匕首和一把算盤。匕首代表兵部首轄，算盤代表鹽鐵首運。刻標記不是為了私軍，是為了便於核驗裝備流向。錢大人可以去通州馬場親眼看看，每一柄刀都在大理寺備了案。至於‘大不敬’——臣在潼關城牆上的冰天雪地裡蹲了半個月，燒了西厥中軍大纛。臣這把匕首，聖上御賜之前就掛在臣腰上，跟了臣一年。刻在刀上，是讓騎隊老兵知道——這把刀的主人，替陛下守過潼關。”
他把匕首從腰間解下，雙手捧過頭頂。匕首刀鞘上的牛皮己磨得發亮，刀刃上幾道缺口清晰可見。整個奉天殿鴉雀無聲。
錢堯不死心，尖聲道：“即便如此，騎隊駐紮通州貨棧旁邊，那是崔陸商行的地界！官軍駐紮商棧，公私不分——”
“崔陸商行，乃聖上欽賜匾額的義商。涼州大戰時，崔氏自墊銀兩，沿運河十六個貨棧為前線轉運糧草。臣的騎隊駐紮通州，距離運河碼頭不到三里。西厥若再來，騎隊半炷香之內就能上船南下。錢大人，你管的鐵料配額拖了騎隊三天。崔陸商行自墊銀兩替騎隊買馬鞍。公私不分？分得很清楚——公是公，私是私，但公和私都在為同一件事出力：守國門。”
太子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他派錢堯出列彈劾是想看陸寒洲難堪，結果被陸寒洲當堂把工部的臉皮剝得乾乾淨淨。那句“前線的刀重要還是地裡的鋤頭重要”一齣口，他就知道錢堯完了。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目光從錢堯身上移到陸寒洲身上，又移到朝班裡趙尚書那張死灰般的臉上，開口了：“錢堯，你工部虞衡司管鐵料配額，騎隊鐵料從鹽鐵首運出，不佔你配額。陸寒洲的工匠有兵部調令，不違你程式。刻在刀上的標記有備案，不上你綱紀。朕只問你一句——涼州大戰時，你在哪裡？”
錢堯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汗珠從額角滾下來滴在笏板上，啪嗒作響。他不敢回答。因為他什麼也沒做。
“退下。”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厭倦。錢堯連滾帶爬地退回了朝班。
“陸寒洲。”皇帝轉向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微妙的審視，“騎隊裝備進度如何？”
“回陛下，第一批長刀一百二十柄己交付，馬蹄鐵兩百副己到位。弓弩箭頭正加緊鍛造，預計七日內完成。騎隊己恢復訓練，隨時可赴前線。”陸寒洲將匕首重新插回腰間，“另有一事啟奏——騎隊駐紮通州，與崔陸商行貨棧相鄰。貨棧為騎隊提供糧草中轉和馬料儲備，騎隊為貨棧提供運河沿線巡查，互惠互利。臣請求將通州貨棧正式列入兵部軍需中轉名錄。”
“準。”
散朝之後，陸寒洲大步走出奉天殿。韓錚正在殿外候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大人，錢堯彈劾的事屬下聽說了——怎麼樣？”
“姓錢的搞偷襲，被我當堂懟回去了。現在朝廷上那些人知道了一件事——動我的兵，得先問過我腰上這把刀。”
“那錢堯呢？”
“被聖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住了。聖上問他涼州大戰時他在哪裡——他一個字沒答上來。”陸寒洲扣緊腰間的匕首，朝通州方向大步走去，“看錢堯這樣子，連戰場都沒見過。走，回馬場。聖上準了通州貨棧列入軍需中轉名錄。告訴崔玉嬈，她的貨棧以後不光能存茶葉，還能存軍糧。租金按市價算，從鹽鐵首運盈餘裡出。”
“嫂子知道了不得高興壞了？”
“她高興不高興另說。反正這次加不加分——她說了算。”陸寒洲翻身上馬，朝通州方向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