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寒洲就醒了。崔玉嬈還在睡,他輕手輕腳地抽出手臂,把被子替她掖好,站在床邊穿好衣裳。那把赤金鳳釵從衣襟裡滑出來,他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收回心口貼著。
推開房門時,阿六己經牽著馬等在院門口了,韓錚和通州騎隊的幾個老兵也來了。崔玉嬈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披著一件大紅斗篷站在正堂門口,不聲不響地看著他。晨光還沒透進來,她的臉隱在燈籠的陰影裡,看不太清表情。
陸寒洲繫緊腰間匕首,抬起頭,和她的目光在拂曉的薄霧裡相遇。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崔玉嬈也點了一下頭。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子,朝西城門馳去。馬隊揚起的塵土在晨霧中翻湧,像一道灰黃的痕跡,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六天後,涼州城外。
戈壁灘上的風颳了整整三天,帶著沙礫和幹牛糞的氣味。陸寒洲的騎隊在涼州城東三十里處紮營,搭起簡易帳篷,釘了馬樁。老兵們蹲在篝火邊煮乾糧,鐵鍋裡翻著灰白色的餅渣。韓錚從涼州城方向打馬回來,跑到陸寒洲面前翻身下馬,滿嘴滿臉都是黃沙。
“將軍,涼州城被西厥人洗過之後,城裡沒多少人了。城牆還在,但守軍不足三百,還是上次西厥退兵後臨時湊的民壯。骨力的三萬騎兵就在城北六十里的沙井子紮營,每日派幾百人到城牆下騷擾,不攻城,只燒糧。咱們從通州帶來的三千石糧草己經卸了三分之一,如果被他們截斷糧道,這仗不用打就餓死了。”
“糧道不能斷。從通州到涼州,沿途十六個貨棧,崔家的人在盯著。官道暢通,糧車就能源源不斷送上來。你現在帶三百人,去涼州城外埋伏。西厥人每次來騷擾就幾百人,你打他一個埋伏,殺傷越多越好,打退三次,他們就不敢來了。記住,只埋伏,不追擊。骨力不是傻子,他會設圈套,你一追他的輕騎,就可能被引到開闊地,被他的大隊伍包了。咱們這次來是守,不是攻。他要耗,我們陪他耗。他要退,我們也不必追。等朝廷大軍到了,再一併解決。”
“可三萬騎兵——將軍,咱們只有一千二百人。等朝廷大軍,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是等死。是活等。”陸寒洲走到一塊大石頭邊坐下,從懷裡掏出崔玉嬈給的鳳釵看了看,又塞回去。他抬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邊,嘴角勾了一下,“韓錚,你讀過《孫子兵法》,知道哪句話最能救命?”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錯。是‘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老子現在就在做這件事。守住涼州,斷不了糧,死不了人,西厥人拿我們沒辦法。他們三萬騎兵在外過冬,馬要吃草,人要吃糧,每日人吃馬嚼是一座小山。他們比我們更耗不起。”陸寒洲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等他們糧草耗光,又凍又餓,自己就散了。到那時候我們再出兵,追著他們跑,不讓他們歇。這不是決戰,是熬。熬死一個算一個。”
韓錚領命而去。陸寒洲又叫來阿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去通州,把這封信交給崔玉嬈。讓她加派糧隊,每七日一批,風雨無阻。另外,讓她把涼州附近的三個貨棧全部改成糧草中轉站,民夫輪班,日夜不停。信裡還寫了一件私事——讓她把鳳釵放好,別等我回來找她要的時候她再說丟了。她知道什麼意思。”
阿六接過信,轉身要上馬,又回頭問了一句:“將軍,沈大小姐那邊——要不要寫封信?”
陸寒洲沉默了一下。這次來涼州,是接了賜婚聖旨之後走的。沈清鳶沒來送行,崔玉嬈也沒問。他抬起頭,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地平線,說:“給沈清鳶也帶句話。就說——等到涼州的桂花開了,我請你喝酒。”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要是我沒回去,替我看著她的賬房,別讓兵馬司的人把茶錢欠著不還。”阿六點點頭,打馬朝東邊去了。
夜裡,陸寒洲一個人坐在帳篷外的火堆旁。戈壁灘上的風嗚嗚地吹,火苗被壓得忽高忽低。老兵們輪流站哨,時不時有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是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他抬頭看了看天,無月,星子被風沙遮住了大半。他掏出懷裡的鳳釵,在掌心裡慢慢轉著。赤金在火光裡泛出暗紅色的微光,像一小簇跳動的心臟。他忽然很想抽根菸——藍星的習慣,到了這裡改不掉,只能嚼一口乾茶葉渣子頂著。崔玉嬈塞給他的那小包茶葉還在,他抓了一小撮扔進嘴裡,苦味在舌根散開,首沖天靈蓋。
“等這趟打完,”他對著火堆低聲說,“我就回京城,把城南賬房和崔陸商行的賬並在一起,讓她和沈清鳶自己把話說明白。然後蓋個大院子,把陸安接回來,讓他看看現在的陸寒洲再也不用吃雜麵饅頭了。”
火堆噼啪一響,火星子蹦出來,落在他的護臂上,燙出一個極小的黑點。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聲,把護臂重新綁緊。
百里外,西厥大營。阿史那骨力坐在篝火邊,右臂的傷己經好了大半,但每次發怒時肩頭還會隱隱作痛。他看著攤在膝上的涼州地圖,用刀尖在上面劃了一道,對身邊的萬夫長說道:“陸寒洲到了。他帶的人不多,但守住涼州,我們過不去。要引他出來,必須斷他的糧道。派人去東邊官道設伏,每七天,他的糧車會走一趟。燒掉他的糧車,不用多,燒三次,他的兵自己就譁變了。”萬夫長領命出帳。骨力把刀插進沙土裡,火光映著他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眼底的恨意和野心一樣灼熱。
涼州的風,颳得正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