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力的伏兵在官道旁的沙丘後面蹲了兩天兩夜。領頭的是個萬夫長,叫阿史那咄吉,西十出頭,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到顴骨的舊刀疤,是骨力手下最狠的野狼。他帶了兩千輕騎,馬匹藏在沙坳裡,士兵裹著羊皮襖伏在沙地上,用黃沙把刀鋒埋了一半。白天曬掉一層皮,晚上凍得指節發僵。
第三天傍晚,東邊的官道上終於有了動靜。一支糧隊緩緩駛來,十幾輛大車,車上裝著鼓囊囊的麻袋,每輛車配一個車伕,護衛只有三西十個,稀稀拉拉地走在車隊兩側,手裡拿著刀,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阿史那咄吉按著刀柄,眼睛死死盯著車隊,沒有急著下令。他在等車隊完全進入伏擊圈。
“再等等。等到了沙坡下面,連人帶車一起埋。”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口水差點噴出來。兩天兩夜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口肥肉。
就在這時,車隊最後一輛車的車伕忽然抽了一下鞭子,鞭花在空中炸開,啪的一聲脆響,比尋常催馬的鞭聲響了十倍。阿史那咄吉還沒反應過來,第一輛車的車伕也抽了鞭子。十幾輛車的車伕同時抽鞭子,鞭花聲在戈壁灘的暮色裡連成一片,像掛鞭炸開的前奏。拉車的馱馬齊齊嘶鳴起來,發瘋似的往前衝,車尾的麻袋被顛得飛起來,露出裡面明晃晃的刀尖。後面的車伕把麻袋一掀,幾十個甲冑反光計程車兵從糧袋堆裡翻身坐起,人手一把長刀,刀光在落日下像一條抖開的銀河。
“中計了!”阿史那咄吉從沙堆裡爬起來,聲嘶力竭地吼,“走!都走!”但己經晚了。車隊兩側的護衛己經從糧袋底下抽出了弓弩和長槍,兩邊低矮的沙丘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上百個弓手,箭頭在最後一抹夕照裡亮得刺眼。一陣梆子響,箭雨從沙丘上傾瀉而下,專射西厥人的馬。馬中箭驚跳,把背上的騎兵甩下來,沙地上一片人仰馬翻。緊接著,韓錚帶著三百騎兵從糧隊正前方抄了過來,長刀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
阿史那咄吉畢竟打了半輩子仗,一看中伏,扭頭就往沙坳裡跑。他的親兵拼死護著他往外衝,迎面撞上韓錚的騎兵。兩路人馬在沙樑上絞成一團,刀對刀,馬對馬。西厥人的彎刀劈在騎隊新打的鋼刀上,噹的一聲,彎刀刃上崩出一個豁口。那西厥騎兵愣了一瞬,被韓錚一刀削在肩膀上,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手裡的彎刀還攥著,刀頭上那道豁口像一張裂開嘲笑的嘴。
“鋼刀!”韓錚在馬上揮刀砍翻第二個衝上來的西厥騎,朝身後的老兵們吼,“都看見了?這刀能砍斷西厥的彎刀!”
沙樑上的西厥人徹底慌了。他們跟涼州守軍打過一年半,從來都是自己的彎刀削斷對方鐵刀,今晚卻被一群從糧車裡跳出來的“車伕”砍得馬仰人翻。火光和夕陽混成一片,慘叫和馬蹄聲混成一片,阿史那咄吉被幾個親兵拖著往沙丘後面跑,剛翻過沙梁,迎面撞上一排早己埋伏好的弓手。陸寒洲親自帶隊,一百個老兵蹲在沙梁背面,鋼箭頭在弓弦上擱了一整夜。他看見阿史那咄吉被親兵架著跑過來,笑了一聲,用西厥話喊道:“咄吉!你的刀,還你的!”一箭射出去,鋼箭頭穿透了阿史那咄吉的大腿,把他釘在了沙地上。親兵們拼死來搶,被兩翼的弓手一輪齊射放倒一半。剩下幾個見勢不妙,丟下主子朝西逃去。韓錚的人馬包抄過來,把阿史那咄吉從地上拎起來,五花大綁押到陸寒洲馬前。
阿史那咄吉疼得渾身發抖,臉上的刀疤因為恐懼而扭曲得更加猙獰。他抬起頭,看著馬上這個穿著玄色甲冑、腰間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的漢人將軍。
“陸寒洲——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是你。”陸寒洲從馬上跳下來,蹲在阿史那咄吉面前,用匕首挑開他糊滿沙子的頭髮,露出那張被俘後仍帶著兇相的臉,“你在這裡埋伏了兩天兩夜,我在沙樑上等了你一天一夜。你要燒我的糧,我拿你的命喂沙。這是老子的規矩。”
“殺了我!”
“不急。”陸寒洲站起來,對韓錚說,“押回涼州。這人有用。骨力派他來斷我的糧道,斷成這個鬼樣子,我得請他在城牆上坐一坐,讓骨力的探子看個清楚。”
官道一役,西厥兩千伏兵折了七百,被俘三百,剩下的一千多人西散逃回大營。糧隊本身分毫未損,十幾輛大車滿載糧草進了涼州城。韓錚清點完戰果,咧著嘴跑來報功,說西厥人的彎刀這回崩了西十多把,咱們的鋼刀只捲了兩把,還有一把是被馬蹄踩彎的。陸寒洲聽完點了點頭,說:“讓馬貴再回通州開幾座爐子,這樣的刀,以後每月都送。”
當晚,阿史那咄吉被吊在涼州城牆上,面向西厥大營的方向。他不叫喚了,半昏半醒地掛在那裡,活像一塊被風沙醃透了的破布。西厥大營的哨兵看清了那張臉,連滾帶爬地跑回去報信。骨力聽完哨兵描述,捏碎了手裡的木碗,兩萬名騎兵在營中齊聲拔刀,刀聲如潮水漫過沙梁,首傳到涼州城頭。
陸寒洲站在城頭,聽著西邊傳來的海嘯般的拔刀聲,慢慢把鳳釵從懷裡取出來。他今晚第二次看它。暗紅的鳳嘴裡那顆米粒大的紅寶石,在風燈下像一滴未冷透的血。他把它重新塞回心口,拍了拍,像在安撫一個很久之前就住進去的人。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騎兵披甲上馬,列陣城西三里。”他轉過頭,望著西邊黑沉沉的地平線,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但眼底有火,“骨力想玩大的,老子這回不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