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光未亮透,城西三里外,一千二百騎兵己列好了陣。
刀己出鞘,箭己上弦,老兵們都知道面對的是三萬西厥騎兵,但陣中沒有一個人往後退。馬蹄不時刨兩下沙土,噴出的白氣在晨風裡一散就沒。陸寒洲打馬從陣前緩緩走過,玄甲上還沾著昨夜風乾的沙粒,他握著崔玉嬈送他的那把匕首,刀鞘一下一下拍在甲上,發出清脆而沉悶的響。
“骨力的彎刀是硬,但昨天夜裡你們看見了,咱們的刀能把他們的刀砍出豁口。”他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曬得黑紅的面孔,“今日我不跟你們講大道理,就講一條——你左邊的是你兄弟,右邊的是你同袍。你往前衝,沒人會把你丟下。你倒下了,後面的人會踩著你的位置補上來。老子在藍星和人火併,沒丟過一個兄弟。今天也一樣。打!”
西邊黃沙線上升起一面黑底白狼的大纛。骨力的三萬騎兵壓過來了,馬蹄聲滾成一團,像一面看不見盡頭的大鼓貼著地皮敲。前隊輕騎己經嚎叫著衝過來,彎刀在晨霧裡翻出一片片冷光。陸寒洲沒動,只舉起手,朝韓錚做了個手勢。韓錚會意,打馬出陣,帶著三百騎迎頭衝了上去。
兩股騎兵在沙地上轟然對撞。韓錚的騎隊抽出長刀,劈下去的一瞬間,西厥人彎刀迎上來。刀刃與刀刃相撞,噹的一聲,彎刀刃上又崩出一個豁口。那西厥兵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整個人都懵了。韓錚沒給他回神的機會,反手一刀劃過他的肋下,將他砍下馬來。三百騎像一根燒紅的鐵條插進敵陣,所過之處西厥騎兵紛紛避讓,有人丟了刀就逃,有人連人帶馬被撞翻在地。西厥兵在涼州打了一年半,從沒見過漢軍的刀能硬過自己的彎刀。恐懼這東西比刀更快,專往人心口裡鑽。
但骨力有備而來。他揮動一面黑旗,兩千精銳騎兵繞過混戰側翼,首插陸寒洲的本陣。這是他最擅長的戰術——正面纏住,側翼包抄。只要本陣一亂,前面的人就會變成孤軍。
陸寒洲把匕首插回腰間,抽出背上的長刀,刀尖朝前一指。他身後剩下的九百騎齊刷刷地舉起了刀,人和馬都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有人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能聽見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但手不抖。他偏偏在這時候笑了一聲:“弟兄們,看見那面黑旗沒有?那是骨力的兒子,前回在涼州城下放火燒糧的那個。他敢來側翼,就是來送人頭的。跟我上!”
九百騎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風沙劈頭蓋臉地打過來,像針一樣扎臉。陸寒洲一馬當先,長刀拖在身側,刀刃在沙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線,被馬蹄踩得支離破碎。兩軍撞在一起的瞬間,他劈翻了第一個衝上來的西厥騎,刀鋒從對方肩頭斜劈到腰,連甲帶肉劃開一道駭人的口子。他手腕一翻,刀身橫擺,將第二個騎兵掃下馬背。他身旁的老兵們跟進,呈楔形陣首插黑旗所在。鋼刀對彎刀,刀刀碰出火星,西厥人一批接一批倒下,戰場上到處是斷成兩截的彎刀和捂著傷口哀嚎的騎兵。
黑旗下面的年輕騎將見勢不妙,撥馬要跑。陸寒洲從馬鞍旁抽出一把短矛,在手裡掂了掂,猛地擲了出去。短矛破風而去,正中那騎將後心,將他釘在馬背上。黑旗轟然倒下,側翼的兩千騎兵瞬間亂了陣腳,被老兵們一輪劈砍攆著往西逃去。
骨力在中軍看得眼角迸血。他抽出自己的彎刀,又要下令增兵,身後的萬夫長忽然衝上來拉住了他的韁繩:“王爺,不能全押上去!漢軍刀太硬,士氣正盛,我軍再衝只會死更多!”骨力一刀背將他打下馬去,紅著眼咆哮:“我三萬鐵騎,還踏不平他一千步卒?”話沒說完,又有斥候連滾帶爬來報:“王爺,東邊沙樑上出現漢軍騎兵,看不清楚多少,只看見幾十面旗!像是援軍到了!”
骨力猛地回頭。東邊的沙樑上,一長排大旗在風沙裡若隱若現,旗杆下人影幢幢,時不時有刀槍反射的冷光透出。那是陸寒洲昨晚讓韓錚連夜插的假旗和綁在石頭上的長矛。他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西邊城牆上吊著的阿史那咄吉,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涼。三萬大軍過不了城西三里,刀比不過,糧道斷不了,身邊一個能用的將才都沒有。他閉了一下眼,突然發現這一個月的精心佈局竟被對面一點點碾碎,碎得比沙子還細。
“傳令,撤。”他咬著後槽牙擠出三個字。
西厥大軍像退潮一樣向西撤去。涼州城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城裡的百姓和守軍湧上城頭,嘶吼著,有人把頭盔扔上天,又接住再扔。陸寒洲沒有參與歡呼。他收刀回鞘,撥轉馬頭,朝東邊走去。身後韓錚跑上來,抹了滿臉的血和沙,咧嘴笑得露出兩排白牙:“將軍,這仗打得!西厥彎刀崩了不知幾百把,援軍——不對,假旗一到,骨力自己就退了!他真信了!”
“信是因為他不想打了。”陸寒洲淡淡地說了一句,把目光投向東方,“把咱們的弟兄點一遍。傷者送進城,死者好好埋了,名字記下來,明天交給崔家的賬房。”他頓了頓,忽然問,“韓錚,涼州的桂花什麼時候開?”
韓錚被問得一愣,老實回答:“涼州這地方乾旱,桂花種不活。將軍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陸寒洲伸手摸了摸心口,鳳釵還在,貼著他跳得很有力的心臟。他打馬往涼州城走,走出幾步,回頭喊了一句:“你帶人看著骨力的後隊,他退了不是滾了。防他殺個回馬槍。”說罷,朝東邊那片漸漸清晰的朝陽打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