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外,殘陽如血。
陸寒洲沒有進城。他讓韓錚帶著傷兵先回城,自己一個人打馬繞到城西的戈壁上。戰場上的痕跡還沒收拾乾淨,斷刀和箭桿插在沙土裡,像一片死去的鐵莊稼。風一吹,沙粒翻湧起來,把零星的血跡和馬蹄印一點點抹平。他從懷裡摸出那支赤金鳳釵,攥在掌心裡。夕陽照在釵頭的紅寶石上,像一滴被沙土裹著的血珠。
“大人。”阿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騎在馬上,臉上風塵僕僕,手裡攥著一個布袋,“通州來的信。崔大小姐讓驛站快馬送來的,一共兩封。”他把布袋遞過來。
陸寒洲接過來拆開第一封。崔玉嬈的字跡還是那麼利落,一筆一劃像刀切豆腐:“糧隊己發第七批,明日到涼州。鳳釵收到你報了平安,我讓翠屏又打了一支新的,等你回來換著戴。另外,城南沈家賬房開張了,沈清鳶管賬的賬本比我的還清楚。你問她桂花的事,她在賬房後院裡種了一棵桂花樹,天天自己澆水。我笑她,她說涼州沒有桂花,京城有。等你回來。”下面另起一行:“扣五分。”
陸寒洲看到最後三個字,忽然笑了。他抬頭望了望天,西邊的雲燒得正盛,像有人把整片天都點著了。他把鳳釵重新塞回心口,問阿六:“第二封呢?”
阿六從布袋裡又掏出一封。這封明顯短得多,裡面只有一張薄紙,折得整整齊齊。陸寒洲展開,是沈清鳶的字跡。她的字和崔玉嬈不一樣,崔玉嬈像刀,她像水,一筆一劃都帶著從容的收鋒:“涼州沒有桂花,我種了一棵。等它開花,你的酒還沒冷。”
他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進懷裡,貼著鳳釵放好。然後他翻身上馬,朝涼州城方向策馬而去。城門口的守軍己經遠遠看見他,有人跑著去開城門,有人站在城頭朝他喊“將軍回來了”。他的馬跑得很快,馬蹄砸在薄薄一層沙土上,發出密如雨點的悶響。他衝進城門時沒有停留,朝城牆上一揚手,守軍和民壯便爆出一片歡呼。那聲音從城門口傳到街巷裡,沿路的人跟著喊,一浪接一浪,比白日城西列陣時的戰鼓還響。
夜裡,城內點起了篝火。老兵們圍著火堆大口吃乾糧,幾戶膽子大的百姓從地窖裡搬出過冬存下的老酒,用豁了口的粗碗端上來。陸寒洲蹲在火堆邊,拿匕首挑開一隻烤得半焦的羊腿,分給韓錚和阿六。韓錚啃了兩口,突然冒出一句:“將軍,今天城西列陣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喊你的名字。不是咱們的人,是城裡的百姓。他們說你是涼州城的門神。”他頓了頓,又傻笑了一下,“我跟著你在通州練刀的時候,可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聽見百姓這麼喊。”
“那是因為從前沒有人替他們打過這種仗。”陸寒洲嚼著肉,聲音被篝火烤得有些發乾,“等仗打完了,你回通州繼續操練。涼州城裡也要留人,幫他們修城牆,挖水井。咱們撤了,西厥人不會再來。可要是城牆不修好,風沙也饒不了這地方。風沙不殺人,但能把人活活熬死。”他抬頭看了一眼被火光照亮的城牆,上面還有白日廝殺時留下的斷箭和乾涸的血跡,像一座被遺忘在黃沙裡的舊墳。
後半夜,風停了。陸寒洲靠在城門內側的牆根下,半閉著眼。長刀橫在膝上,匕首在腰側,懷裡兩封信和一支鳳釵都安穩地貼著心口。城外遠處,幾個打馬巡邏的老兵在沙地上繞圈,火把像幾點落進大漠的星子。他忽然想起藍星上的一件事——那年他在賭場後巷被人伏擊,一個女人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什麼也沒問,替他摁住流血的傷口,說了一句“你別死”。後來那個女人走了,從此再沒見過。他在號子裡想起她時總記不清她的臉,只記得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時,她手心的溫度。此刻他摸了摸懷裡的鳳釵,那種溫度從釵頭傳上來,沿著粗糲的指腹一路燒到手腕。
“回信。”他睜開眼,翻身坐起,朝不遠處打盹的阿六喊了一嗓子。
阿六迷迷瞪瞪地爬起來,找出一截炭條和半張皺紙。陸寒洲盤腿坐在地上,把紙按在膝蓋上寫。寫了兩行,又把紙揉了丟進火裡。再寫。字很醜,歪歪扭扭,比他給周庭安寫述職奏章時還醜:“仗打了一半,骨力退了。你讓糧隊不用急著走,涼州口子我己經堵住了。我死不了。你扣的那五分,遲早扣回來。問你一件事——我回京城那天,你穿紅裙子還是藍裙子?”後面畫了個極潦草的匕首和算盤。阿六接過信看了一眼,笑得首咧嘴:“將軍,這畫的什麼?雞腿和算盤?”
“滾。”陸寒洲笑罵了一聲,把信摺好塞給阿六,重新靠回牆根。他閉上眼,腦海裡現出崔玉嬈收到信時的表情——先哼一聲,然後拍一下算盤,接著又忍不住翹起嘴角。沈清鳶大概會在賬房裡給桂花樹澆完水,把那張寫著“等你回來”的紙再拿出來看一遍。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懷裡的東西又按了按,像要把三樣微溫的物什按進骨頭裡。
城外,東方天邊露出第一線白。一個斥候從西邊飛馬而回,還沒到城門就滾下馬來,喘著粗氣喊:“將軍!西厥人把大營拔了!骨力帶著殘兵往西退了一百多里,在野馬灘重新紮了營!沒有追兵!”他嗓子己經啞得變了調,但每個字都在風裡傳得極遠。城樓上的守軍聽見了,爆出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陸寒洲睜開眼,慢慢站起來,把長刀往地上一戳。風沙從西邊捲過來,把他玄色的甲冑和破碎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西邊灰濛濛的地平線,說:“傳令下去。今夜好好歇,明日辰時,騎兵拔營西進,追著打,但不咬死。把骨力趕出野馬灘。”
“是!”斥候的聲音在晨光裡發顫。
陸寒洲轉身大步朝馬廄走去。他的馬在槽邊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用嘴去拱他的胳膊。他拍了拍馬脖子,從槽裡抓了把豆子餵它。那馬吃得很急,鼻息噴在他掌心裡,熱乎乎的。他忽然笑了一聲,對馬說:“等回了京城,老子給你換個新鞍。不然她該說我對你不比對她好。”馬噴了個響鼻,像在嘲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