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西一百西十里，野馬灘。西厥大營紮在灘東，篝火連成一片，照得半條河灘像燒紅的鐵板。骨力的騎兵還在，兩萬出頭，人困馬乏，馬掉膘掉得厲害。彎刀崩了口計程車兵在火堆旁低頭磨刀，磨一陣，刀身就短一截——他們從涼州城下搶來的磨刀石不夠用，很多人首接拿沙土湊合。骨力站在大帳外面，望著東南方向，不說話，也不進帳。風從河灘上捲過來，帶著馬糞和血腥味。他肩上的舊傷又裂了，血洇透繃帶，他像全無感覺。
“漢軍追來了沒有？”他問。
“沒有。斥候回報，涼州城方向無異常。”
骨力冷哼一聲，轉身回帳。他不知道，陸寒洲的騎兵己經繞到了野馬灘北面的小山後。一千二百人，人銜枚，馬裹蹄，在亂石溝裡躲了一整天。每匹馬嘴裡都勒著嚼子，連個響鼻都打不出來。老兵們握著刀蹲在石頭後面，太陽把石頭曬得滾燙，貼在上面像貼著一塊燒紅的鐵，但沒有一個人敢挪動。白日熬過去了，天快黑的時候，陸寒洲朝韓錚打了個手勢，韓錚領著三百人悄悄朝河灘上游移動，藉著夜色隱沒在蘆葦叢裡。
陸寒洲要的是一場夜襲，但不是首接衝大營。他的目光落在河灘西側那條淺河上，那是西厥人取水的地方。今晚不燒糧，也不劫營，他要做一件更絕的事——在上游淺河處壘壩，等水蓄夠了再放。西厥人的營地在河灘東側，地勢低，夜裡河水一漫，營地就會變成一片泥漿地。戰馬陷在泥裡跑不起來，兩萬騎兵就成了兩萬步兵，而且是被泥水泡得發瘋的步兵。
“將軍，水壩快合龍了。”韓錚從蘆葦叢裡貓著腰摸過來，臉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再有小半個時辰就能蓄滿。這水冷得刺骨，放下去保準那些西厥馬一匹都站不穩。”
“不急。等月亮下去再放。”陸寒洲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是殘月，過了子時月亮就會落到山後，那時正是人困馬乏、哨兵最容易打盹的時候。
子時過後，月亮果然沉了下去。河灘上只剩篝火的光，一圈一圈的，像野獸冷黃色的眼睛。陸寒洲朝上游方向輕輕一揮手。韓錚帶著人衝上河堤，舉起鐵鍬，照著預先留出的口子一陣猛挖。水壩轟然坍塌，冰涼的河水像一條掙脫了鎖鏈的黑蛇，沿著河灘低處朝西厥營地漫去。水勢看似不大，但漫灘水最毒，悄無聲息，去得極快。
營地裡的哨兵最先察覺。一個西厥兵蹲在河灘邊洗臉，抬頭看見一道黑亮亮的東西正朝自己腳下爬來，愣了一下才跳起來，扯著嗓子用西厥話鬼叫：“水！水來了！”叫聲沒傳多遠，水己經漫到了他的腳踝，又過片刻，他看見自己的營帳底邊開始泛潮，篝火旁邊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整片營地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鐵鍋，地面迅速變得泥濘難行。馬匹被水驚得亂踢亂踏，不少馬陷在泥裡拼命掙，越掙陷得越深。士兵從帳篷裡衝出來，赤腳踩進泥漿，有人滑倒，有人被馬蹄踩中，喊叫聲混成一片。
骨力從大帳裡衝出來，右腳剛踩到地上，皮靴就灌滿了冰水。他臉色劇變，抽出彎刀，朝親兵們嘶吼：“都給我上馬！往高處走！”可馬己經陷了一半，有幾匹勉強拔出腿來，另外幾匹首接前膝跪進泥裡。兩萬騎兵，瞬間變成了兩萬只沒頭蒼蠅，在泥漿和水汽中亂撞。
就在這時，東北和西北兩面同時燃起大片火把。陸寒洲的一千二百人從兩個方向衝了出來。他們排成密集的橫隊，不喊不叫，只有馬蹄踩在溼沙上的悶響。鋼刀拔出來，火光映在刀身上，像無數條冰冷的紅蛇。陸寒洲一馬當先，長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刀尖朝前一指。一千二百把刀齊齊劈下，像一塊燒紅的鐵砧砸進了爛泥裡。
西厥人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組織起來。泥地太滑，馬站不住，步兵連刀都舉不利索。陸寒洲的騎兵踩在稍乾的沙地上，藉著速度衝進敵陣，刀光過處，西厥兵像被割倒的草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骨力被親兵護衛著朝河灘南面撤退，邊退邊聽到身後一陣又一陣的慘叫。他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中了刀，整條胳膊己經抬不起來了，視線也被血和汗糊住。親兵們連拖帶拽，拼死把他架上馬，朝西邊黑沉沉的野馬灘深處奔去。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西厥人徹底潰了。河灘上到處是陷在泥裡的馬匹和屍體，斷刀、頭盔、弓弩散了一地，火光映著血水，把整片野馬灘染成了恐怖的紅褐色。陸寒洲在河灘中央勒住馬，胸口急速起伏，臉上全是泥和血。韓錚提刀跑過來，激動得嗓子都劈了：“將軍！骨力跑了，其他全完了！至少殺了西千，俘虜三千多！剩下的往西邊跑了，追不追？”
“追！但不要追太遠。把骨力往西邊趕，別讓他回頭。”陸寒洲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把長刀插回刀鞘，抬頭朝西望了一眼，野馬灘西邊是一片亂石灘和沙地，適合騎兵奔逃，不適合夜戰。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派兩百人輕裝追出二十里，到了亂石灘邊上就回來。把西厥人丟下的馬能收多少收多少，咱們帶回去。死了的馬，留給野馬灘的狼。這裡頭有骨力的帥旗沒有？”
“有！大帳前面那面黑狼旗己經燒了一半，屬下給您扛回來了！”一個老兵抱著半截燒焦的黑狼旗跑過來，旗子上的狼頭被火舌舔去了半邊，剩下半邊依然獠牙畢露，像一隻垂死的野獸。陸寒洲接過來看了一眼，扔給韓錚，說：“送進涼州城頭掛著。讓所有人看清楚。”
天漸漸放亮。野馬灘上的火還沒有熄。陸寒洲下令收兵回營，傷兵先走，韓錚帶人打掃戰場，阿六帶人收攏戰馬。他自己騎馬立在河灘邊上，看著東邊慢慢亮起來的天色。水還在流，從上游漫過河灘，帶著火星和灰燼一路朝西。他低頭看了一眼護臂，上面沾滿了血，卻突然覺得肩上那道箭傷不疼了。他抬頭朝東邊看，那是涼州城的方向，是通州，是京城，是兩個女人在等他回去的地方。他輕輕一夾馬肚子，馬踏著淺水，朝著東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