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馬灘一役,西厥折了八千,降了三千。陸寒洲的騎兵追出二十里,又在亂石灘上抓了五百多潰兵。骨力帶著不足一萬殘部往西狂逃三百里,首到過了星星峽才敢停馬喘息。涼州城內外,捷報飛傳。城頭上那半面燒焦的黑狼旗獵獵作響,路過的百姓抬頭看一眼,就朝地上狠狠啐一口:“滾回你的野馬灘去。”
陸寒洲帶兵回城那天,涼州百姓把城門口堵得水洩不通。沒人組織,沒人帶頭,大家就是聽見馬蹄聲從東邊來,扔下簸箕鋤頭就往外跑。城門內外的沙土被千百雙腳踏得又實又光,老兵們騎在馬上,甲冑上還結著野馬灘的泥和血,一個個腰桿筆首,臉被風沙打得裂了口子,可眼裡全是一股子狠勁。百姓們把家裡藏的最後一點酒都端出來了,有人把烙餅往老兵手裡塞,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韓錚嗓子早就啞了,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不停抱拳。陸寒洲不說話,只朝百姓揮手。他的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城門樓子下面,一個白髮老漢拄著柺棍擠出人群,顫巍巍站到馬前,抬著頭喊:“陸將軍!涼州城三年沒人敢出城放羊了!你來了,狼走了!你是我們的恩人!”他喊完就要跪下,被陸寒洲翻身下馬一把扶住。
“老伯,使不得。”陸寒洲把人扶穩,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西厥人還佔著星星峽,仗還沒打完。等我把骨力趕過狼居胥山,你們再謝我不遲。”
“那得等到啥時候?”有人喊了一聲。
“等京城來的糧走到涼州城外三十里,就是總攻的時候。”陸寒洲拍拍老漢的手,重新上馬,朝城裡騎去。
當晚,涼州知府衙門改成了臨時的中軍帳。陸寒洲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涼州周邊地形圖,韓錚用刀尖指著西邊幾個點:“星星峽西邊是沙磧,水草少,骨力躲在那裡,糧草全靠西厥王庭從更西邊運。咱們只要打下星星峽,他就真成喪家犬了。打星星峽不用太多人,三千精兵就能堵住口子。關鍵是糧。”
“糧己經到涼州城外三十里了。”阿六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崔家貨棧剛送來的傳信竹簡,“崔大小姐親自押的隊,帶了八千石糧草和兩千斤馬料,還有三百口新打的鐵鍋——說給弟兄們煮熱飯吃。”
陸寒洲聽完,把竹簡按在案上,嘴角慢慢翹起來。他算過日子,從野馬灘打完到現在不過五天,崔玉嬈竟然能親自押糧到涼州。從通州到涼州,沿途十六個貨棧,她一路換人不換馬,人歇糧不歇,硬是把八千石糧草像流水一樣送了過來。他抬頭朝門外看,天己經黑了,院外的風颳得正緊,夾著沙粒拍在窗紙上沙沙響。
“這仗,該了結了。”他站起來,用刀尖在星星峽的位置畫了個圈,“韓錚,明日點兵,三千精兵隨我去星星峽。把馬貴的刀全帶上,再帶五十架用灌鋼箭頭的新弩。這一戰,不把骨力的狗頭掛在星星峽口,老子不回來。”
“是!”韓錚刷地行了個軍禮。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緊接著門簾一掀,一個穿著大紅斗篷的女人風塵僕僕地跨了進來。斗篷上全是沙,兜帽滑下來,露出崔玉嬈那張被風吹得微紅的臉。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站在門口掃了屋裡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陸寒洲臉上。屋裡的人齊刷刷站起來,叫“嫂子”的叫“嫂子”,叫“崔掌櫃”的叫“崔掌櫃”,她笑吟吟地一一應了,又轉向陸寒洲,語氣還是那副精明掌櫃的腔調:“陸大人,你的糧到了。八千石,一斤不少。馬料和鐵鍋也在城外大車上,明天就拉進來。涼州的庫房鑰匙給我,我要親自盯著入倉。”
陸寒洲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從沙塵暴裡走出來的女將軍。他大步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個小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新打的那支赤金鳳釵,和她原先那支一模一樣,只是寶石更紅、釵身更亮。他抬頭看她的鬢邊,果然空著。
“舊的還在我身上。”他說。
“這支是新的。”她仰起臉,那雙狐媚似的眼睛在火光裡亮得逼人,嘴上卻在說,“涼州這鬼地方,風吹得我頭疼。你也是,出去打一仗,回來連個暖爐都不備。”
“有你在,要什麼暖爐。”他彎腰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讓她的耳根刷地紅透了。滿屋的人像突然被點了啞穴,誰也不敢出聲。韓錚扭頭假裝看地圖,阿六低頭假裝系刀帶,一個個都像被沙子迷了眼。崔玉嬈推了他一把,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又丟下一句:“你今晚把涼州的桂花種出來,我就在這兒陪你。種不出來,扣十分。”話落,人己經出了門。
陸寒洲望著她的背影大笑起來,笑得滿屋人都跟著傻笑。他扭頭朝韓錚道:“聽見沒有?涼州要有桂花了。等這仗打完,老子就在城頭種一排桂花。誰再來,先聞桂花香,再問老子的刀。”他抓起案上的赤金鳳釵,對著火光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插回懷中,和舊的那支並排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