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春天,西陲傳來急報:西厥王庭爭位有了結果,老汗王長子阿史那賀魯勝出,自立為汗。此人年方二十出頭,悍勇好戰,跟他的叔叔骨力一樣野心勃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大周放回去的骨力舊部重新收攏,揚言要為左賢王報仇,奪回涼州。
陸寒洲在英武殿接到急報,看完遞給沈正元。沈正元看完,皺著眉說:“又來一個。骨力剛關進刑部,他侄子又冒出來了。”陸寒洲沒說話,轉身走到輿圖前,盯著西厥王庭所在的位置看了很久。韓墉問:“侯爺,這一仗打不打?”陸寒洲說:“打。但不從涼州正面打。骨力當年在涼州城下折了三萬騎兵,他侄子要是聰明,不會重蹈覆轍。他會繞。”他的手指沿著輿圖往北移,移到一個叫狼居胥山的地方。那是西厥王庭北面的一座聖山,西厥人祭天的所在。打掉它,等於打掉西厥的魂。
“當年大漢有一位少年將軍,叫霍去病。”陸寒洲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殿裡幾個輔政大臣都豎起了耳朵,“他十七歲第一次出征,帶著八百騎兵,深入大漠數百里,斬首兩千。後來他三次出征,把匈奴人趕到狼居胥山下,在山上築壇祭天,立碑而還。從那以後,漠南無王庭。我在藍星——我在兵書上看過他的戰法,核心就西個字:快,準,狠,遠。不打正面,專掏老巢。你現在西厥王庭的兵力都在涼州外圍,內部空虛。我只要一支輕騎,從河西走廊北側繞過去,穿越戈壁,首插狼居胥山。毀了他們的祭天聖地,燒了他們的王庭糧倉,賀魯的根基就斷了。”
沈正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需要多少人?”陸寒洲說:“三千。太多了走不快,太少了打不動。三千精騎,每人兩匹馬,不帶輜重,沿途以戰養戰。從涼州出發,走十五天,打七天,回來再走十五天。一個月之內,我帶著賀魯的帥旗回京城。”韓墉問:“這條路有沒有人走過?”陸寒洲說:“霍去病走過。不過那是幾百年前的事。現在的戈壁比我那時候——比兵書上寫的更幹了,但路還在。我讓韓錚提前派人踩過點,沿途有幾處古井,還有一片胡楊林可以藏兵。只要水不斷,三千騎就能活。”
小皇帝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侯爺,你要親自去嗎?”陸寒洲點頭:“臣親自去。這一戰,不是守,是攻。守涼州,韓錚就夠。但掏王庭,得臣自己去。先帝在時,臣答應過替他守著西邊。現在新汗要打,臣得把仗打到他的老巢去,讓他知道,涼州不是他想來就來的地方。”
小皇帝看著他,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放在案上,說:“侯爺,這是太妃前日給朕的,朕沒吃。你帶著路上吃。”陸寒洲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把那塊糖接過來,揣進懷裡,說:“臣領旨。”
出發那天是二月中旬。京城的柳樹剛抽芽,西風還冷。陸寒洲在城西點齊三千精騎,韓錚己經在涼州等候。沈清鳶和崔玉嬈都來送。沈清鳶把一條新縫的護臂塞給他,護臂內襯裡貼著一片幹桂花,是她去年秋天從桂花樹上摘的第一朵花苞。崔玉嬈沒給他東西,只把自己的赤金鳳釵從髮間拔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插進他甲冑內襯的暗袋裡。然後她退後一步,說:“一百五十分。封頂了。活著回來。”
陸寒洲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多餘的話,他一夾馬肚子,三千精騎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朝西城門湧去。百姓夾道,有人喊“鎮西侯”,有人喊“太保大人”。他沒有回頭,只把手舉起來,朝身後揮了一下。
十五天後,涼州北境的戈壁灘上,三千騎伏在古井旁歇腳。水己經渾了,但還能喝。韓錚帶人探路回來,說前方三十里發現胡楊林,林中有西厥人的牧馬人,約莫百人。陸寒洲把水囊紮緊,翻身上馬,對身後的老兵們說了一句:“當年霍去病打匈奴,不帶糧,只帶刀。今日我們也一樣。拿下那片胡楊林,馬就吃西厥人的草,人吃西厥人的羊。走。”
三千騎無聲無息地沒入暮色。遠處,狼居胥山的雪頂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一座沉睡的白色巨獸。陸寒洲望著那個方向,攥了攥懷裡的糖塊和鳳釵。風從北邊刮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他在心裡說了一句——霍去病二十三歲就封狼居胥。老子比他多活了好幾年。這回,也輪到我立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