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力被押在涼州大牢最深處,手腳都上了重枷。他是西厥左賢王,即便成了俘虜,仍被單獨關押。牢房陰冷,牆壁上滲著水珠,外面颳了一夜的風沙,沙子從牢門縫隙裡鑽進來,鋪了滿地。骨力靠牆而坐,蓬頭垢面,肩上的傷沒得治,開始發臭。他閉著眼,誰都當他睡著了。只有那雙被亂髮遮住的眼睛還偶爾閃過一絲光,像一頭被關進鐵籠的狼。
天快亮時,陸寒洲來了。他提著一盞風燈,身後跟著韓錚和兩個老兵。牢門開啟,風燈的光照進去,骨力猛地睜眼,瞳孔一縮,隨即又緩緩閉上,像不願見光。
“左賢王,別裝睡了。”陸寒洲把風燈掛在牢門上,自己在對面盤腿坐下,和骨力之間只隔了一地發黴的稻草,“我來跟你說幾件事。你聽不聽隨意。”
骨力不答。
“你的王庭,派了使節。不是來贖你,是來稱臣的。”陸寒洲從懷裡取出一份蓋了西厥王庭金印的降書副本,在風燈下展開,“你王把你賣了。說你是擅自興兵,與西厥王庭無涉。為了換邊境互市,他願將你全家老小交給大周處置,只求周軍不入西厥。”
骨力猛地睜開眼。他盯著那紙降書,瞳孔縮成針尖,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像被割斷了氣嗓的野獸。他掙扎著想撲過來,卻被重枷扯得一個趔趄,額頭撞在鐵欄上,血順著鼻樑淌下來。
“阿史那骨力,你帶三萬鐵騎東來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陸寒洲把降書收進懷裡,臉上沒有半分嘲諷,只是平靜得出奇,“你的王不要你了,你的兵打光了,你的帥旗掛在涼州城頭,你的兒子阿史那咄吉也在我手裡。你不是敗給了我,是敗給了你自己。西厥人敬英雄,敬猛士。可你呢?你是被你自己人丟出來當祭品的。”
骨力渾身發抖,喉嚨裡的嘶吼變成了嗚咽,像極了涼州城外夜風穿過斷刀的聲音。他終於崩潰了,額頭抵著鐵欄,一下一下地撞,撞得整間牢房都在響。韓錚要上前攔,被陸寒洲擺手止住。
“給他紙筆。”陸寒洲說。
老兵遞來筆墨和一張粗紙。陸寒洲把紙鋪在骨力面前,淡淡道:“寫吧。寫給你王,告訴他,左賢王阿史那骨力己經在大周做了階下囚。寫給你部下,讓他們別再打了,放下刀,還能回家放羊。寫完了,我給你治傷,送你上路。不是殺你——是押你進京。到了京城,你的命就不歸我管了。”
骨力瞪著那張紙,許久,顫著手握住了筆。他的字又大又亂,寫得像刀刻一般,每一下都像在剜自己的肉。寫完,他抬頭看陸寒洲。陸寒洲接過紙看了一眼,遞給韓錚,起身往外走。走到牢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們西厥人有句老話,狼可以死,但不能跪。你放心,大周不會讓你跪著死。只會在京城的法場上,讓你站著受那一刀。你王不要你了,大周給你個痛快。”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沙己經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涼州城頭那半面燒焦的黑狼旗在晨光裡招展。陸寒洲抬頭看了一眼,從懷裡摸出那兩支鳳釵。一支舊的,一支新的,並排躺在掌心,像兩個女人隔著千里路同時望向他。他合上手掌,朝東邊走去。
官道上,一輛囚車押著骨力,在他身後緩緩駛出涼州西門。三千精兵列隊相送,又列隊西進,去接管星星峽的防務。陸寒洲沒有和他們同行。他帶著阿六和三百輕騎,押解骨力,取道東行,回京覆命。這一路會走得很長。長到足夠讓京城裡的那盤棋先動起來,也長到足夠讓兩個女人把該準備的事都準備得妥妥當當。
從涼州到京城,路上走了十二天。快接近京城時,趙尚書的人又冒出來了。不是來攔他,是來“驗明正身”的。一個工部的小吏帶著兩個書吏,在官道旁設了個涼棚,說是奉戶部之命,核驗西征大軍的俘虜和繳獲,要登記造冊,以免有人私吞戰利品。陸寒洲騎在馬上看了那小吏一眼,笑了,從懷裡摸出皇帝御賜的丹書鐵券抄本,在風裡一抖。
“這是聖上賜的。你想核驗俘虜,先核驗這東西。老子帶著活捉的西厥左賢王回京,還帶著三萬大軍的俘虜賬冊、繳獲清冊、戰馬數量。你要不要一併核驗?就怕你戶部那幾個算盤珠子撥不過來。”他把丹書鐵券舉得極高,晨光下明晃晃一片。
那小吏抬頭看清了那東西,臉色刷地白了,連退三步,帶著兩個書吏騎馬就跑。官道旁看熱鬧的百姓鬨堂大笑。阿六跟著樂:“將軍,這工部的人真是記吃不記打,上回被打臉,這回又來找不自在。”陸寒洲把抄本收回懷中,淡淡地說:“打完了仗,總有人想分一杯羹。你記住,老子的仗,從來不給別人分。”說完,打馬朝京城方向馳去。
京城在望。城牆巍峨,旌旗招展。陸寒洲抬頭望去,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來那會兒,站在陸家門口,看著那扇朱漆大門,滿心以為能有個家。如今那扇門早就塌了,而他的家,在京城另一頭,在一個商行和一座種著桂花樹的院子裡,等著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