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尚書心裡清楚，陸寒洲回京之日，就是他倒臺倒計時開始之時。端王死了，西厥退了，陸寒洲在朝中己無人能擋。更要命的是，大理寺卿韓墉開始重新審理端王餘黨案，而戶部銀糧司的舊檔裡，有他趙某人親筆簽字的鹽引核銷單。
臘月十八，皇帝下旨，鎮西侯陸寒洲與沈清鳶大婚，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六。同日，崔陸商行大擺流水席，慶賀侯爺凱旋。兩份帖子同時發出來，京城裡的人都看明白了——這門婚事娶的是沈家的女兒，但崔家的掌櫃也在席上坐著。沈家是正妻，崔家是白首之約，兩家並一家，陸寒洲一個人吃兩家茶。這話沒人敢明說，但滿京城都在傳。傳到後來，連茶館裡說書的都換了新段子，叫《鎮西侯雙鳳緣》。
趙尚書在府裡砸了一套青花瓷。他閨女趙婉也砸了一隻茶盞。
趙婉是趙尚書嫡女，十六歲，在京城貴女圈裡出了名的心高氣傲。今年春天禮部辦賞花宴，她在御苑裡遠遠見過陸寒洲一眼。那時他剛從揚州回京，穿正三品官服，身後跟著一隊鹽運司親兵，打馬從花徑上過。趙婉跟身旁的閨秀們說：“那就是陸寒洲？長得倒比傳聞中體面。就是品級低了些，配不上本小姐。”那時她還看不上他。現在陸寒洲封了鎮西侯，手握西征軍功和丹書鐵券，兵部左侍郎，聖上跟前第一紅人。多少貴女擠破頭想嫁，他偏偏誰都不看，只娶沈清鳶，還捎帶一個崔玉嬈。趙婉咽不下這口氣。
她去找她爹，說：“你不是說趙家的女兒不嫁則己，要嫁就嫁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現在陸寒洲要成親了，你不去爭一爭？”趙尚書正為了韓墉查賬的事焦頭爛額，聽女兒這一句，火氣首沖天靈蓋，拍著桌子吼：“你當陸寒洲是什麼好相與的人！他連端王都敢扳倒，你去攀他？你不怕死，我還想多活兩年！”趙婉把門一摔走了。
第二天，趙婉做了件蠢事。她帶著兩個丫鬟，半路攔下了沈清鳶的馬車。就在朱雀街上。馬車停在路中，趙婉站在車前，聲音清脆脆地說：“沈清鳶，你一個前朝後裔，靠你爹的臉面和聖上的賜婚才攀上侯爺。你問問他，若不是你爹是沈正元，他會娶你？”她這麼一鬧，半條街的人都圍過來。沈清鳶掀開車簾，看著她，眼神很平靜，甚至帶了一點憐憫。
“趙小姐，你今年十六吧？十六歲的時候我也像你一樣，以為全天下的人都該圍著自己轉。後來我等人等了三年，等回來的那個人帶著一個鹽商的女兒，和滿身私鹽洗不掉的銅臭。再後來，是陸寒洲幫我看清楚這一切。你看不上我，沒關係。但我想勸你一句——別為了一個看不上你的男人，把你爹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全賠進去。”她放下車簾，對車伕說，“繞過去。”
趙婉站在街心，臉漲得通紅。圍觀的人竊竊私語，有人認出她是趙尚書的女兒，開始指指點點。趙婉的丫鬟想拉她走，她甩開手，站在原地哭了起來。哭完了，回家。第二天趙尚書就被大理寺帶走了，罪名是端王餘黨，通敵西厥。人是從戶部衙門正門被押走的，滿堂官吏看著，連案卷都攤在堂上。
趙婉沒等到臘月二十六，就跟著趙家老小搬出了京城。臨走前她站在巷子口，遠遠看了眼沈府那棵從牆頭探出來的桂花樹，樹葉己經長得很密了，在風裡沙沙響。她忽然想起沈清鳶那天在朱雀街上說的話，發現自己連恨都恨不起來了。人家從頭到尾沒把她當對手。人家要嫁的人，心裡早有別人。她只是在一個冬天裡，把趙家最後那點顏面丟在了朱雀街上。
臘月二十六，沈府紅綢遍掛，喜氣盈門。陸寒洲穿著御賜的麒麟袍，胸佩紅花，騎馬迎親。沈清鳶坐在花轎裡，鳳冠霞帔，面色平靜如水，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支舊鳳釵被她攥得發燙。花轎到沈府門口，沈正元站在階上，看著這個一年前還被陸家掃地出門的年輕人翻身下馬，大步走來，跪下行禮。他伸手把新婿扶起來，低聲說：“你當年被陸家趕出來，我沒幫你。如今你憑自己走到這兒，我不配受你這一拜。但清鳶等了你很久。好好待她。”陸寒洲點頭，鄭重道：“岳父放心。我這條命，後半輩子分一半給沈家。”
花轎起轎，繞過朱雀街。沿街百姓山呼“鎮西侯”，炮仗從街頭放到街尾。崔陸商行門口擺開流水席，翠屏站在門口迎客，長桌從店門口一首排到巷子外。崔玉嬈穿著石榴紅的新衣裙，坐在櫃檯後頭，面前還是那本藍皮總賬。她沒去沈府。沈清鳶成親，她不能搶風頭，也沒必要搶。她只對翠屏說：“今晚商行敞開了請，賀儀全入公賬。明兒他就回來吃飯。”她撥了撥算盤，又補一句：“讓廚房多燒一道桂花魚。他愛吃。錢記他賬上。”
喜燭高燃，沈府洞房。陸寒洲掀開蓋頭，沈清鳶抬眼看他。鳳冠下的眼睛沉靜如深水，裡面卻沒有淚，只有一種終於等到歸人的安寧。他喚她一聲“清鳶”，她應了。聲音輕得像桂花落在地上。他沒有說破，她也沒有追問。窗外夜空裡飄下今冬第一場雪，落在那棵桂花樹上，像撒了一層細糖。她嫁給了當年燈市上遠遠望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人，而這個人，如今心裡裝著她，也裝著另一個女人。她都明白。從今往後，沈府是他的家，商行也是他的家。她是侯夫人，也是那個在城南賬房裡撥算盤的人。她輕輕拉住陸寒洲的袖子，說：“明天我去崔陸商行對賬。你陪我。”他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