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後,陸寒洲在沈府和商行之間來回跑。沈清鳶每天去城南賬房,崔玉嬈坐鎮總號,他有時在兵部值房,有時在通州馬場。三個人各有各的忙,但晚飯常在一處吃。今晚沈府,明晚商行,後日又換成沈府。翠屏笑說:“侯爺吃飯比我翻檯還勤。”
這日,陸寒洲剛在兵部值房批完西征犒賞名冊,宮裡來人傳話——西厥王庭的使節到了,皇帝讓他這個鎮西侯出面接見。他是西征主帥,最瞭解西厥虛實,由他接使再合適不過。
禮部的官員在鴻臚寺擺開儀仗。陸寒洲穿著正二品武官袍服站在階上,旁邊是禮部侍郎和幾個通譯。西厥使節一行二十餘人,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名叫阿史那都支,是西厥王庭的右骨都侯,論身份,比被俘的左賢王低一檔,但在王庭裡也算有頭有臉。他穿著西厥的翻領皮袍,辮髮垂肩,大步走上臺階時,目光掃過陸寒洲腰間的匕首,又落在他的麒麟袍上,忽然用中原官話笑了一聲:“這位就是活捉我左賢王的鎮西侯?我看生得也不如何。莫不是靠天氣和女人運。”
鴻臚寺的院子裡,所有人的臉都沉了下來。禮部侍郎看了看陸寒洲,怕他當場發作,正要上前,陸寒洲己經開口了。他臉上還掛著點笑,語氣也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像刀片貼著人脖子划過去:“都支,西厥的手下敗將。你們王庭送來降書不到一個月,你又來京城逞口舌。左賢王就關在刑部大牢,你要是想跟他說話,我現在就送你去。天氣和女人運?”他慢慢走近,居高臨下地盯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老子蹲在冰牆上被你們圍了半個月,我的女人在城下給守軍送糧。你有本事,也讓你女人來城下走一遭。”
阿史那都支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帶來的通譯慌忙打圓場,說都支大人是仰慕侯爺威名,說話首了些。陸寒洲冷哼一聲,轉身朝鴻臚寺大堂走:“既是來投降的,就按降使的規矩行禮。”都支咬咬牙,到底還是在階前跪了。他原想折辱陸寒洲幾句,替西厥找回點面子,沒料到對方只回了一句話,就讓他連站都站不住。
更讓都支心驚的是,陸寒洲對西厥虛實瞭如指掌。他在堂上攤開地圖,把西厥王庭各部的兵力、駐牧地、水源分佈一一點了出來。有些細節比都支自己知道的還準。這些是左賢王骨力招供後,陸寒洲讓人押著骨力對答了三天三夜問出來的,又和崔陸商行在涼州的駝隊探來的商路情報相互印證。都支越聽臉越白,來時的傲氣全不見了,最後只能老老實實呈上國書,請大周許開邊境互市。陸寒洲提出三個條件:一,王庭每年貢馬五百匹;二,西厥騎兵退到狼居胥山以西;三,互市只准在涼州城外指定馬市進行,商隊出入須持大周官牌。都支一句不敢多駁。
訊息傳回宮裡,皇帝大悅,賞了陸寒洲一匹御馬。傳旨太監笑著把馬牽來時,陸寒洲正在商行門口跟崔玉嬈看新到的貨單。崔玉嬈伸手摸了摸御馬的馬鬃,說:“這馬不錯。不過涼州的馬市一開,崔陸商行要有新生意了。從涼州到通州的馬匹轉運,得再設兩個分號。”陸寒洲把御馬往她跟前一牽:“馬歸你,分號你開。錢從你賬上出。”崔玉嬈白他一眼:“你拿我的馬給我做人情?這馬是聖上賞你的。”陸寒洲大笑:“聖上賞我,我賞你。你的分號掛在商行名下,賺了錢再給我分紅。說到底,還是我賺。”
沈清鳶從城南賬房回來時,正看見御馬拴在沈府門外的拴馬柱上。她走過去,從馬脖子上解下陸寒洲繫上的紅繩,那裡還掛著一枚小銅鈴。她握住銅鈴搖了搖,清脆的響聲在巷子裡盪開。春蘭從門裡跑出來,說:“小姐,侯爺和崔掌櫃在商行,說今晚回來吃飯。讓您別做飯,他帶醉仙樓的醋魚。”沈清鳶笑著搖了搖頭,把銅鈴掛回馬脖子上,轉身往府裡走。
“去搬兩壇桂花酒出來。就說他接見西厥來使又逞了威風,今晚不醉不歸。”她腳步輕快,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那棵桂花樹己經高過牆頭了,樹葉在晚風裡沙沙響著,像在替這座院子裡的三個人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