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回到沈府時,正堂的燈還亮著。沈清鳶和崔玉嬈都沒睡,坐在桌邊,中間攤著一封信。春蘭守在門外,臉色不太對。
“出事了。”沈清鳶把信推過來。
信是沈正元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匆揮就:“有人向聖上密奏,說沈清鳶乃前朝後裔,不宜為鎮西侯正妻,恐有舊朝餘脈攀附新貴之嫌。此折雖留中不發,但宮內己有風聲。明日早朝恐有人當廷發難。你與清鳶早做打算。”陸寒洲看完,把信拍在案上。
“衝我來的。”他臉色沉下去,緩緩說道,“太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彈劾我,扳不倒我,就換你的出身做文章。你是前朝後裔,全京城都知道。當年陛下賜婚不介意,現在有人翻出來,就是看準了我剛打勝仗回來,聲望正高,無論如何不能讓我的正妻留下話柄。這招比周延那個假口供狠,後者是動我,這是動沈家。”
沈清鳶沒有說話,給他倒了碗醒酒湯,放到他面前。崔玉嬈看著他:“你打算怎麼接?”
“接著。有人要把這事端上朝堂,那就在朝堂上說清楚。”陸寒洲幾口飲了湯,看了沈清鳶一眼,又看崔玉嬈,“明日你們都去沈府。清鳶是侯夫人,到堂上把話跟所有人說清楚。你——”他轉向崔玉嬈,“商行那邊準備一份‘前朝後裔’的賬冊,戶部、大理寺、吏部備查。我倒要看看,誰敢在御前拿一個女人的出身做文章。”
“商行也要上堂?”崔玉嬈問。
“要上。他們不是說我私交西厥嗎?明日我連商行賬冊、馬市臺賬、西厥降書一起帶上朝。他們想翻舊賬,我就跟他們算總賬。”陸寒洲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把滿屋燈影吹得搖晃。他立在窗前,低聲罵了一句:“老子在前頭拼命,這些王八羔子就只會往我家裡潑髒水。”
次日早朝,奉天殿。
果然,朝中有人站出來了。工部一個老主事,頭髮花白,顫顫巍巍出班,聲音不高卻穩:“陛下,鎮西侯夫人沈氏,乃前朝沈家後裔。沈家雖歸順大周,但族中仍有舊人留戀前朝。鎮西侯功高,正妻之位當配新朝貴女,而非前朝舊人。臣請陛下三思,改賜他人。”他話音一落,殿上先是一靜,隨即一片嗡嗡聲。有人附和,有人觀望,也有人冷笑。
陸寒洲從班中走出,手裡捧著一大摞賬冊,在殿中當眾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先朝皇帝行禮,再起身開口:“臣有一問。沈家歸順大周時,太祖高皇帝曾賜丹書鐵券,許沈家世代為官,不可因前朝舊事加罪。後來沈家棄文從軍,沈氏一脈戰死沙場,沈正元入吏部供職二十年,沈清鳶嫁臣時,聖上親筆賜婚。這位老大人今日拿前朝舊事說事,是要駁太祖的丹書,還是要駁聖上的金口?若要駁,那沈家鐵券是不是也該收回?當年戰場上戰死的前朝沈家後裔,是不是還要挖出來問罪?”
他把話挑得極明,滿殿文武大氣不敢出。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己經沉得能滴出水。工部老主事臉漲成豬肝色,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陸寒洲又拿起一本賬冊,高高舉起:“再有,臣與崔陸商行在涼州開馬市,賬冊、軍報、大理寺備案一應俱全。昨日大理寺剛審出周延設計陷害臣手下的口供,今日就有人翻內宅的出身,巧不巧?臣不怕人查,怕的是有人把前朝的舊刀借過來,往當朝的功臣身上捅。”他轉身,目光如刀,掃過朝班。那些站出來的、沒站出來的,都覺得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最終皇帝開了口:“朕賜的婚,輪到你們來議了嗎?”他聲音極冷,像數九寒天兜頭一盆冰水。文武百官忙不迭跪下,齊聲道不敢。皇帝緩緩掃視眾人,說:“沈清鳶乃朕親封鎮西侯夫人。再有妄議者,以離間宗室論。”殿中鴉雀無聲。工部老主事被革職,轟然癱地。太子站在班中,面色如常,但袖中雙拳己攥出血來。
散朝後,陸寒洲抱著賬冊大步出殿。趙明追出來,小聲說:“侯爺,陛下讓您後日陪駕去西山獵場。說您前陣子在西邊打夠了狼,回京還沒散過心。讓二位夫人也去。”陸寒洲挑眉:“太子也去?”趙明笑:“陛下沒叫。”陸寒洲點頭,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寸。他知道,這一局他贏了。但他也知道,太子的刀,還藏在袖子裡。他得在獵場上,讓這把刀永遠拔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