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獵場,天高雲淡。皇帝難得有興致,帶的人不多,除了陸寒洲和沈清鳶、崔玉嬈,就是幾個近侍和羽林衛。林子裡剛下過一場薄雪,馬蹄踏上去咯吱響。皇帝騎一匹白馬走在前頭,興致很高:“鎮西侯,你在西邊打的是騎兵戰,今日讓朕看看你的騎射。”陸寒洲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背弓挎箭,不慌不忙跟在後頭:“臣盡力。”
沈清鳶和崔玉嬈也騎馬。沈清鳶騎術中規中矩,崔玉嬈卻騎得極好,紅衣黑馬,在雪地裡格外扎眼。她偶爾縱馬小跑幾步,又慢下來,像一朵在雪地裡滾動的火。皇帝回頭看了一眼,對陸寒洲說:“你這兩個夫人,都不是尋常女子。”陸寒洲笑:“尋常女子也降不住臣。”皇帝哈哈大笑,趙明和幾個近侍也跟著笑。
進了林子,御前圍獵開始。侍衛們從三面圍攏,把山雞野兔往中間趕。皇帝先射中一隻鹿,接著眾人各顯身手。陸寒洲的箭又準又狠,連中兩隻山雞,還射倒一頭小野豬。氣氛正熱時,一隻箭不知從何處射來,擦著他的馬耳飛過去,釘在身後的樺樹上,箭尾嗡鳴。
“有人放冷箭!”阿六在遠處大喊。羽林衛瞬間拔刀,護在皇帝和陸寒洲周圍。陸寒洲沒有慌,他看了一眼那支箭的箭桿——不是獵箭,是軍弩用的短矢。他撥轉馬頭,朝放箭的方向望了一眼。林子深處,有一道黑影閃了一下,朝東邊狂奔。
“阿六,帶人包抄。別追死,留活口。”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崔玉嬈,又朝沈清鳶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待在原地。然後他接過韓錚遞來的刀,帶著幾個羽林衛追了上去。林間雪滑,陸寒洲卻像一隻嗅到血腥的豹子。他在藍星追過賭場的老千,追過夜場的殺手,現在換了一身古人的行頭,追人的本事一點沒丟。追出一百多步,他抄近路從一塊山石後繞過去,一刀背敲在黑影的後腿彎上。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被趕上來的羽林衛死死按住。陸寒洲扯下對方的面巾,是一張陌生而精瘦的臉。他先搜了一遍,從懷裡摸出一塊東宮親衛的腰牌,又摸出一張畫了獵場佈防的草圖,最後翻出一支只剩半截的香——用火摺子一點,正是迷香。這人不是來殺他的,是來製造混亂,讓御前丟臉的。若是陸寒洲的馬受驚傷了聖駕,他陸寒洲難逃干係。更妙的是,這刺客射了一箭就逃,既不戀戰也不搏命,分明是有人叫他來“演”一場——演給皇帝看,讓皇帝覺得陸寒洲連個刺客都防不住,甚或就是陸寒洲的人自己放的冷箭。
陸寒洲把人押回皇帝面前。皇帝沉著臉,聽阿六說完經過,又看了搜出來的腰牌和草圖,忽然冷冷一笑:“東宮的人。”他掃了陸寒洲一眼,“朕沒叫太子來,他倒自己派人來了。”陸寒洲說:“陛下明察。這人帶的不是毒箭,是迷香。獵場佈防圖是羽林衛的,他只拿到半張,說明東宮有人。臣請陛下讓臣親審,必問出幕後主使。”皇帝擺擺手:“交給大理寺。你親自盯著。”這是皇帝第一次當著太子的面,把東宮的人交給大理寺。趙明在旁邊驚得大氣不敢出。沈清鳶一首安靜地站著,這時走到陸寒洲身邊,輕聲說了一句:“回去吧。林子裡有風。”崔玉嬈給陸寒洲整了整箭袖:“你剛才追出去,馬也不讓我跟。以後再這樣,扣一百二十分。”陸寒洲笑:“那我不是連侯爺都當不成了?”崔玉嬈低聲啐他:“你那個侯爺,值幾個分。”聲音很低,卻被風吹得清楚。皇帝聽見了,也沒怪罪,只看了這對年輕夫婦一眼,打馬往前走去。
獵場上的這場冷箭,讓太子徹底從暗處浮了出來。陸寒洲知道,東宮的好日子快到頭了。大理寺那張網己經撒下,刺客嘴裡的每一句招供,都會把周延背後的人一個個牽出來。他反倒有些替太子可惜——堂堂儲君,不去學治國安邦,偏要跟一個從賭場裡殺出來的江湖人玩陰的。玩陰的,陸寒洲是他祖宗。








